“乐心。”宋时予站起身来摸摸他的脑袋,“没事儿,回屋去,别害怕。”
宋乐心皱着小小的眉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宋时予蹲下身抱了抱他:“去吧,姐姐和妈妈有些事说,没关系的。”
宋乐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宋时予目送他回到房间以后才转回自己的房间把房门拉起来。
她安静站了片刻,眼中那片微缩的世界又很忽然地向她推进过来,无限放大,将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尘埃、暗沉和灰烬都在她眼前一一分解。
“妈。”宋时予面对着李兰茹,“‘这种方式’是指什么?”
被宋时予这样一问李兰茹无法直接说出来,但表情中蕴含的愠怒已经显示着答案。
宋时予看她那表情,突然笑了一下,淡淡说:“您也不必遮遮掩掩,可以直说,是‘被包养’吧?”
李兰茹愤怒打断她:“宋时予!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讲得这么无所谓?”
“因为那只是您所认为的。”宋时予说,“不得不说您刚刚的话十分有道理,不过您亲手将我带大,又和我朝夕共处,那您真的知道您的女儿,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
李兰茹不语,她第一次被问这样一个问题,竟然想不出来答案。
宋时予笑了一下:“乖孩子,好学生?又或者……赎罪者,失败者?”
李兰茹怒火中烧:“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们赋予我的身份啊,妈妈,原来你发自内心觉得,我用外貌来钻营取巧,为了生活轻易一些,所以甘做有钱人的玩物,是吗?虽然您没有说得这么清楚,但意思大差不差吧,在您眼中我是这种人吗?”
宋时予平静得让李兰茹有一丝惶恐,其实她多多少少会觉得宋时予最近变得有些奇怪,之前说不上来,此刻这种感觉尤其强烈,特别是看宋时予的淡淡笑容,她觉得特别陌生,联想宋时予刚刚的问题,她惊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宋时予的内心世界。
在她眼中宋时予就是一个很听话,很懂事,不让人操心的孩子,她一直知晓宋时予聪明,所以学习成绩优异。
可她竟没考虑过因为宋时予的聪明,她也不可能是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读书的孩子,这种聪明还可以延伸到机敏、伶俐、通透,她在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和理解上也是敏锐的。
李兰茹想解释什么,宋时予头一次直接打断她的话语,问她:“妈妈,漂亮是一种罪过吗?”
李兰茹无法开口,宋时予继续道:“不久前我的一个学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竟无法回答,在她眼里我什么都好,她几乎给了我最诚挚美好的夸赞,她说羡慕我,可我当时就无法明白,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毕竟在您眼里,我朝夕共处的母亲,您眼中的我,不也一文不值吗?”
“时予……”
宋时予再次打断她:“妈,在您眼中,除了这些外部条件,我就是一个不配得到单纯爱护的人吗?可是说到底这外部条件也不是我可以选择的,这不是您赋予我的吗?您曾经难道没有为你的女儿有一副不错的容貌庆幸过吗?这不是您的‘完美女儿’必须具备的条件吗?怎么我现在就处处都一文不值了吗?”
李兰茹咬牙问:“你在怪我?”
“别总问这个问题了妈妈?我不怪您,我怪我自己。”
宋时予深深看了李兰茹一眼,莫名想起霍闻说过曲佳婧的家人十分偏宠她,其实不必霍闻说宋时予也看得出来的。
宋时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始无意识和曲佳婧做起比较了,可能是从李兰茹那句“人家放着这么个千金小姐不要,追着你到林城干什么”,宋时予内心荒原之中寥寥无几的杂草也被连根拔起。
“您有没有察觉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您已经在潜意识之中把我类比为一个乞丐了,原来您也是明白的啊?明白我有所缺失,所以需要去向他人讨要。”
“我不是……”
宋时予没有给李兰茹说话的机会,她不想听了,无非都是些无力的苍白的解释,比如“为你好”,可是比起“为你好”,宋时予需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的爱和支持,她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了一股浓烈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叙述完整的委屈。
“我知道您是出于‘为我好’的立场,没有恶意,甚至是真心实意的好心与保护,可保护为什么要建立在无限的贬低之上?我不是一个让您骄傲的孩子吗?为什么又不给够我值得自己骄傲的底气呢?”
“是不是您永远也不相信我值得被一个人喜欢,仅仅因为我就是我,别无缘由和附加条件?”
“是啊……我一直以来获得的一切喜爱与夸赞,都是因为我是温顺的宋时予,是成绩优越的宋时予,是从不诉苦抱怨的宋时予,是比同龄人更早懂事的宋时予……而不是因为我是宋时予。”
“所以我也不相信啊妈妈,我不相信刨掉那些前缀,世界上还有人会喜欢我,包括我的娇气、任性、偏执,还有一切我无心之中犯下的错误。”
“或许就是那个你所说的向我施舍了‘一块钱’的人,他所施舍的那‘一块钱’,最接近我所苦苦追寻的东西。”
“可我也无法寄希望于他,因为我也没有那种无条件地去坦然接受他人的喜爱的能力,所以您明白了吗?我们之间填不平的差距并不仅是什么物质鸿沟,物质可以赚取,但有些东西一旦成形,终其一生都无法改变。”
宋时予想到什么,突然问:“妈妈,曾经为什么给我取名字叫时予?我真的是一件礼物吗?”
宋时予在这一刻抬眼直直看着李兰茹,眼神不是温顺贴心的,而是痛苦地在求索。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对着李兰茹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么多,可这些也只是茫茫苦涩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捧而已,毕竟就算她将心中压抑的一切说完说尽也无济于事,她也没这个兴趣。
李兰茹的眼眸里有水光凝聚,表情却是呆愣的、震惊的。
宋时予垂下眼又说:“您说得对,他动动手指就能为我解决掉我一辈子做不到的事,我也实话告诉您,您所看到的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他为我做过的还有更多,那您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轻易了吗?为什么从来不问问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呢?”
李兰茹流下一滴浊泪,果真放轻一些语气问她:“你有什么困难为什么不和家里说呢?”
宋时予动了动嘴,最后只能无意义地笑一下:“妈,现在问已经太迟了。”
“再说了,我有什么困难,我能有什么困难呢?我的责任不就是闭着嘴赎罪吗?”
李兰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流眼泪。
宋时予平静地看着她,心中没有太多的触动,她已经变得相当麻木了,连极致的大悲也没有,只是石化的心脏在产生一些细小的裂痕,有些隐秘的疼,更多的还是觉得空。
她突然在想明天要回海市,有什么必要呢?她已经不想回去了,她觉得一切都那么没有意思。
“时予……妈妈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也很难过,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我当时就是那么一说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李兰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宋时予倒是能理解,她说:“您不是没想到,您是觉得我只是个孩子而已,您对着我发泄,也不在意我会不会将那些话深深记在心里?其实我也挺想问问您当时为什么要拉着我冲到马路上?”
宋时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此刻猝然提及让李兰茹的心脏被重重一击,她那时坠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已经丧失了理智,今时今日她也无法辩解。
半天等不到后话,宋时予说:“无所谓了妈,其实我也不太在意。”
无论那时的李兰茹有心无心,又或是有多少难言的理由,但她确确实实做了这样一件事,差点剥夺掉宋时予生的机会。
更别说什么光明的未来。
宋时予看不到未来了,也不再想纠结这些,世界上许多事深挖到底也找不到根源,即使找到了根源又如何……
宋时予蹲下身把行李箱潦草拉好,直接提起往外走。
“你去哪里!?”李兰茹流着泪拽住宋时予的手腕。
宋时予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去找那位能帮助我很多的人,妈,之后无论我过得好与不好,都是我的选择,您不需要把我看得那么卑贱,但也没必要觉得我很高尚,我先走了,之后我的生活您不必操心……”
“宋时予!”李兰茹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宋时予叹了一声:“妈,血缘关系是断不掉的,你是我妈妈,永远都是,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是要做什么?离家出走?”
宋时予说:“您就当是吧。”
她走的时候李兰茹在身后哭喊,她一步一步远离,渐渐听不见那声音。
无论如何,家代表着一种眷恋,宋时予不恨李兰茹,不怪李兰茹,人的感情非常复杂,即使有这么多横亘在中间的隔阂,可她依然爱李兰茹,李兰茹也依然爱她。
离开这一份眷恋和亲手切断自己的筋脉没有区别,宋时予是疼痛的,可她面上依然没有表情。
她拉着箱子在深夜走过大街,遇到一个巨大的垃圾桶,便将箱子留在了那里。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如果被有需要的人拾去,也算是她最后为社会做点贡献。
她在半夜里走过了林城的的大街小巷,看过凌晨一点从酒吧里出来喝得烂醉的年轻人,看过凌晨三点跑夜班的出租司机蹲在路边吃一份七块钱的炒面,看过凌晨五点在街道上洒扫的环卫工人,到七点钟,这个世界又亮起来,孩子们背着书包拿着早点边吃边走。
她看他们,几乎要看尽他们的未来。
七点半她站在霍闻住的旅馆楼下,他们本该八点一起出发去机场,她打电话说她已经到楼下了,霍闻迅速收拾好出门。
他没带什么东西,就挎着个健身包一样的旅行包,身上穿的也是最简便的休闲装,宋时予总觉得自己看见了那个想象中大学时期随性的霍闻。
微风携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霍闻毛茸茸的额发飞扬,不知是不是一夜没睡,宋时予看着他渐近身影,眼神半天也无法聚焦。
直到他走到一步之遥的位置,垂首问她:“行李呢?”
宋时予回神,笑笑说:“我还要多留几天,暂时不走,我送你上车就回去了。”
“怎么了吗?如果有什么急事的话我……”
宋时予打断他:“没急事,我就是……多陪陪他们,时间还不定,这一趟谢谢你帮我处理了这么多事情,你先回去吧。”
霍闻半信半疑,但宋时予看起来还挺好的,还对他笑,他揉揉宋时予的头发:“那你照顾好自己,要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嗯。”
宋时予亲自把霍闻送上车,霍闻坐在后座上和她挥挥手:“快回去吧。”
“嗯,一路顺风,再见。”
“再见。”
她一直目送霍闻坐的车远去成一个点,才又招手打了另一辆车,报了个地名,将窗子降下来安静吹风,在清晨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