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曾陪一朵小花苞盛放,又见她在将开花时毫无预兆地凋零。
这两个月她是在早有预知的情况下一天天细数着那个时间,她不知道这两种到底哪一种更加令人难过,可能都是吧,两个月的时间她也没有想清楚过那个生命的问题,反而愈发陷入了虚无之中。
霍闻虽不在身边,但他每晚都会给宋时予打电话,等她入睡才挂电话。
可宋时予总是失眠,睡不安稳,将将入睡两秒又突然醒来,反反复复,她不想霍闻每天陪她熬到半夜,于是第一次主动到医院挂了号,开了安眠药。
在安眠药的作用下她能睡得早一些,但更加不安稳,甚至做噩梦的频率也更多,第二天起来时精神更差。
但是食欲倒是变得异常好,好到连李兰茹都开始有些担心,毕竟宋时予从小到大就没有对饮食需求如此高亢过,但她也并未深想,只觉得宋时予是不是最近累了身体亏空才需要大量补充热量。
另外还有一个宋时予自己发现的问题,别人都没看出来,她这段时间变得尤其健忘,说话会断片,做事会断片,平白无故就断了片,然后脑袋空空不知下一步要做什么。
晚上她骤然醒过来感到有些口渴就端着空玻璃杯出门倒水,刚开房门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回到房间,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在房间里无论如何都找不着自己的杯子,又在出门时瞥见杯子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这才想起了昨晚的事。
而最令她绝望的是玻璃杯里盛着半杯水,是她杯子里本来就有水?还是她出去的时候其实已经倒过水了?
她对此根本没有一丁点的记忆,她在此刻逐渐意识到她的病好像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还好她大部分时间是陪着奶奶的,奶奶身体虚弱,很多时候不怎么清醒,自然也无法察觉到她也不清醒。
两个不清醒的人终日对望,共同数着一个倒计时。
奶奶有精神的时候还是喜欢讲故事,有些宋时予已经听过无数遍,有些也是第一次听,关于她的年轻时候,关于宋方和,关于李兰茹,也关于宋时予和宋乐心。
连关于自己的故事宋时予都是首次听闻,在那些她尚没有记事的时日,家中为着一个新诞生的生命而欢欣庆贺,老人家特意从林城赶到云城去看望新生儿。
“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记得你黑溜溜的大眼珠子,我家囡囡可太漂亮了,”
她说宋时予小时候极爱哭,要全家人轮番抱着哄一遍才消停,还讲了许多宋时予幼时的趣事,眼睛里追忆的色彩很明显,讲着讲着就泪光闪烁,拉住宋时予的手说:“我们囡囡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这个故事好像很温馨,宋时予浅笑了一下反握住老人家的手,可她内心是凝固的,有种在听别人的故事的不真实感,她已经无法将自己代入进去。
她只知道奶奶在回忆着新生,而她却直视着死亡。
宋乐心有很多暑假作业要做,但每天也会抽出时间和宋时予并排坐着听奶奶讲故事,他还是一个小孩,虽然有些事情不如成年人理解得那么深刻,但他也会知道难过。
他会难过,会悄悄抹眼泪,也会在察觉宋时予难过的时候抓住她的手指,小小的手握住她,宋时予的心脏会片刻柔软。
九月初开学,宋时予又请了一个周的假,她给霍闻打电话说这件事,霍闻温和道:“没关系的,多陪陪奶奶。”
时间和她所预料的相差不大,老人家在某天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安然离去,或许这份安然于她而言已是善终。
宋时予依然静坐,眼睛从永远沉睡的人的面容移到窗外,看见一片微缩的世界。
铡刀终于落下,宋时予没感觉到痛。
她按照答应过霍闻的话,给他打电话,声音很平静地说:“奶奶走了。”
霍闻连夜从海市赶过来,为了在她遭遇重大变故的时候始终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抵御悲伤,不过宋时予从始至终没有哭过,冷静地帮李兰茹处理后续事宜。
但霍闻能感受得出她这种冷静之下的脆弱,晚上和她一起坐在大榕树下看天的时候说道:“今天的星星很亮,在天上的亲人可以看到我们,你奶奶和我奶奶说不定能见面呢,跟我们俩一样,结交朋友,坐在一起谈天说地。”
那么悲伤的事也被霍闻说得跟童话一样,宋时予望着天说:“也好,结个伴,不孤单了。”
他们按照奶奶的要求没有大办葬礼,只是按礼数通知到所有远亲近邻,简单发了讣告。
李兰茹和云城那边的好友已经别无来往,但宋时予还是告诉了孟晓竹,孟晓竹毕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虽然现在有太多事无法告诉她,可宋时予在她面前无论如何还是有种倾诉欲望的。
消息很突然,孟晓竹知道她奶奶得了癌症,但对这一年的一切都别无所知,她以为宋时予是从海市赶回林城,还说要过来陪她。
宋时予安慰她说一切都办妥了,让她好好复习考研不要挂心。
孟晓竹听她好像还挺平静的,只能说行,宋时予自嘲自己的伪装已经炉火纯青到连孟晓竹都被骗过。
丧事包括后续事宜都是霍闻帮着办好的,直到最终下葬,一切画上了一个句号。
在别人的人生中这只是一个逗号,宋乐心哭了几天,还得去上学,就连之前寻死觅活的李兰茹此时也坚强地不像话,如宋时予所愿,他们的生活没有就此中断。
但她却很突然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没了李兰茹强制施加的那份罪责,没了赎罪的必要性,没了巨额的医药费和物质负担,没了急切需要完成的事情,宋时予就失去了向前走的力气。
她很想在原地坐下来,但只要客观存在也永不会停歇的时间还在继续流动,她就没办法在原地驻足,她还得走,被看不见的时间推着向前,人类在这些东西面前向来无足轻重。
她的名字里带着时间,时间却没有给过她宽宥。
一切办完后李兰茹让宋时予快回去上学,除了上学宋时予也确实再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霍闻于是订了机票,要带着她一起回海市。
她把霍闻的外套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临行前的晚上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很莫名其妙的她把房间里不多的物件和陈设都一一细数着回忆了个遍,透过这些物件回到那个时间点,将她从坠入泥潭迄今的日子在脑海内当电影看了一遍,是个无聊透底的灰色故事。
李兰茹在这时推开门走进两步看着她。
宋时予回过神动作缓慢地回看过去,李兰茹平时都会敲门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妈,怎么了?”
宋时予坐在地上仰视李兰茹,李兰茹面无表情问她:“小霍到底是做什么的?”
也许李兰茹知道了点什么,宋时予就说:“家里做生意。”
“上次不说房产吗?”
“嗯。”宋时予点点头,“房产生意。”
李兰茹嗤笑:“宋时予,还学会说一半瞒一半了?”
宋时予平静道:“妈,我没有瞒您,您不也看得出来吗?”
“看出什么?”
宋时予不知道李兰茹这是怎么了,这几天都还好好的,突然又变了一副样子,她说:“看出他家世不一般。”
“是,我看得出来他家世不一般。”李兰茹说着眼神死死钉在宋时予的身上,冷冷道,“但我没看出来的是你啊,宋时予,我亲手带大的女儿。”
宋时予发现她现在是真的不怵李兰茹了,面对着这种她小时候噩梦般的语气和表情,她现在只觉得莫名以及疲惫,她没什么表情问:“我怎么了?”
李兰茹反问她:“你和小霍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李兰茹又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没有。”
宋时予说的句句是实话,因此眼神很真实,李兰茹看了片刻,掏出手机一番操作点亮后凑到宋时予面前。
宋时予没有接,就着李兰茹的手看了上面的内容,大致是霍家和曲家的婚约传言,洋洋洒洒写了霍氏集团和曲康医疗的各种关系及合作,还配上了霍闻和曲佳婧的照片,大概是早年什么宴会,两人看上去都还有些稚嫩,曲佳婧盛装出席,挽着霍闻的手腕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宴会上多半是这样的,霍闻从表情里就透露着一种一本正经,但宋时予也无法和李兰茹解释。
其他暂且不谈,宋时予不想李兰茹误会了霍闻,淡定看完后对她说:“虽然曾经是有过婚约的说法,但也没有正式地公布过,现在已经不作数了。”
“你还了解得挺清楚。”
李兰茹的讽刺意味明显,但宋时予不想和她争辩。
“那你给我说说,人家放着这么个千金小姐不要,追着你到林城干什么?”
本来平静的一颗心开始动摇起来,从微颤到震动,宋时予盯着李兰茹,沉沉呼气,内心里混杂着一丝郁闷、烦躁和酸楚,还有更多的一些她无法描述清楚的感受。
她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解释,难不成要说喜欢一个人不分高低贵贱吗?那她也太过抬举自己了,她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到处宣扬霍闻的喜欢,她也不会把自己拿去和曲佳婧作比较,比较会让人产生不平衡的心理,也会让人丧失自尊,宋时予的高傲不允许她这么做。
可她又隐隐意识到了从她刚刚产生这一系列复杂情绪起,就已经在无形中在把自己和曲佳婧放在一起作对比了,这种意识让宋时予产生了一种极度的触痛。
李兰茹至少有一点没说错,霍闻身边有的是比她好的人——无论哪方面,他不应该喜欢自己的。
连李兰茹,连自己的母亲都这么清楚明白,一丝荒谬从心底升起,宋时予想起了褚遐迩,想起她被她妈妈扯散辫子的时候,那种死寂般的表情。
宋时予避重就轻,淡淡说:“妈,这是霍闻的自由,没有人能干涉。”
“自由?宋时予,你读这么多书不懂道理吗?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人家那么家大业大的一个少爷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他现在是可以为你做很多事,因为那不费吹灰之力,太简单了,就像你给街边乞丐施舍一块钱那样,一块钱对你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明白吗?人家不过弹弹指头就能把你一辈子做不到的事情解决,而你就为这些感天动地了?他甚至都不愿名正言顺地跟你谈个恋爱,你在感动什么!?”
宋时予微张了张口,嘴唇不明显地颤了颤,还是憋住了。
以为宋时予无话可说,李兰茹笑得很冷,字字诛心:“你是漂亮,是有资本,但人不会永远漂亮,你看看你妈就知道了,现在他还能为着你的这幅容貌痴迷,但容貌最没有用处,最靠不住,你们之间的差距填不平,你是个学生,还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是不是就已经渴望着为了生活能轻易一些,要把一辈子拴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宋时予却想要笑。
李兰茹这会儿思维转得很快,突然想到什么:“你之前总说有个有钱的同学借钱给你,一开始是几千几千,后来住院就更多了,这个人是霍闻吗?”
宋时予真的想问李兰茹有没有想过一开始这个“有钱的同学”可能就是她呢?但她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是承认了后者:“嗯。”
“宋时予。”李兰茹很生气地叫她的名字,“我们家是条件一般,但还不需要你、你……”
李兰茹的表情像是耻于启齿,磕磕绊绊半天,一咬牙狠狠道:“用这种方式去换取钱财!也是你奶奶现在……否则她泉下有知,也不会安息的!”
宋乐心在房间里听见了这边的声音哒哒哒赤着脚跑来,站在门口一脸惊恐,李兰茹转身对他说:“写作业去!”
宋乐心被吓得一哆嗦,让宋时予想起了她永远都忘不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