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大小姐多半有约，也不会真和她一起，没想到今天事情有些反常，曲佳婧还真愣愣答应：“好吧……”
宋时予：“……”
两人一起走入甜品店，气氛有些奇怪，宋时予问她：“想吃点什么？”
曲佳婧看了一眼菜单：“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就是在附近做完头发随便找了一家。”
“那我就点几个招牌好了。”
曲佳婧看她，又一次：“谢谢……”
“不用客气了。”宋时予说，“上次你帮了我，算是迟来的答谢吧。”
点完单宋时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曲佳婧坐在对面，突然又接着刚刚的话和她说：“我那是帮霍闻哥哥的。”语气中依然带着点小傲娇。
宋时予笑说：“无论怎样都得感谢你。”
饮品端上桌，曲佳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看对面的宋时予端着热可可刚要入口，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一声：“等等！”
马克杯悬在一半，宋时予抬眼看她：“？”
“我记得刚刚菜单上好像没标明是纯可可脂，你能喝吗？”曲佳婧这么说，脸上竟还真挂着一抹担忧的神色。
宋时予愣了片刻，真被大小姐打败了。
“能喝，放心。”
曲佳婧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又说：“可霍闻哥哥不是说你对代可可脂过敏吗？这可不是小问题吧……”
宋时予哭笑不得，感觉曲佳婧的心眼可能比她预估的还要更直些：“嗯，现在好了，不过敏了。”
“这样……”曲佳婧点点头，放心了，安静喝了会儿饮料，终于提起，“你现在和霍闻哥哥，你们……”
“我们没什么，还是朋友。”
“事到如今也还是朋友，霍闻哥哥也什么都没得到。”曲佳婧小小叹了一声，“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追着不喜欢自己的那一个，求而不得。”
宋时予把热可可里的棉花糖戳进液体中，问道：“你为什么就认定，我不喜欢他呢？”
换成别人都该听懂了这个明显的暗示，可惜曲佳婧真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还异常认真地回答：“你喜欢他还会逃走吗？”
“逃走”这个词让宋时予有些想笑，但这也确实是其他人最不解她，以及认定她不喜欢霍闻的最大的原因，在大家的认知之中似乎喜欢就必须要得到、拥有、时时刻刻在一起。
“可你之前不还说我在意他吗？”
“那是之前，我确实以为你至少对他是有点感情的，可现在这样，不是已经证明了你的立场吗？”曲佳婧说到这里也不免开始替霍闻鸣不平，嘟嘟囔囔，“亏他还为你做了这么多……”
宋时予问：“你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但肯定是你不知道的。”
“比如呢？”
曲佳婧手肘杵在桌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知道他六年前是怎么推掉婚约的吗？那时听说你奶奶在医院是吧，我后来听馨馨姐讲那天要不是霍闻哥哥答应霍叔叔上我家来登门道歉，陈叔叔还不能去医院帮你奶奶缴费呢……”
“等等。”宋时予打断她，“你是说……去你家是，用我奶奶要挟的？”
曲佳婧凝眉点点头：“你不知道？”
虽然宋时予一开始是这样猜测的，可霍闻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他说霍总是用去纽约分部要挟他的。”
“去纽约是他自己提出的啊。”
宋时予一愣：“什么……”
曲佳婧说：“当然一开始霍叔叔确实是用你奶奶要挟他，嗯……当然我也是听说的，所以霍闻哥哥不得不先缓和了对婚约的抗拒。”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各退一步”，医院那边耽误不得，顾及着奶奶，霍闻先退一步，对婚约暂时不作激烈反抗，并答应亲自登门去曲家拜访赔礼道歉，以换得霍平骁也退一步，答应暂时不为难宋时予，叫陈权去解决医院的麻烦。
而霍平骁就利用这一点做了个小小的局刺激宋时予。
曲佳婧继续说：“但后来有天他单独和霍叔叔吃饭时，告诉霍叔叔说你奶奶可能时间不多了，希望霍叔叔能尊重老人家，让她安度剩下的时日，以及他说无论如何你毕业后都会离开海市，希望霍叔叔至少在那之前不要干涉你们之间的事情，也不要再提婚约，他提出的条件就是在你毕业后会主动前往纽约分部。”
她轻叹一声：“其实我明白对于霍叔叔来说霍闻哥哥愿意去分部比起和我联姻重要得多，听说董事会之中大部分人都对霍闻哥哥有看法，认为他年轻资历浅，所以他只有在分部拿出成绩才能名正言顺进入霍氏本部高层，因此这个提议是非常有分量的。”
宋时予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日在海边听霍闻讲事情的前因后果时会觉得奇怪，原来其中缺着这个重要的环节。
一开始霍平骁用奶奶要挟宋时予不成就转而用奶奶要挟霍闻，所以其实霍闻做的那一切出发点就是为了她，根本不是什么放弃梦想去分公司的问题。
无论是答应婚约还是去分公司，这两样都是霍闻一开始固守着的底线。
可因为宋时予的出现，霍闻的天平明显发生了倾斜，这两个底线都没有宋时予来得重要，于是为了给她奶奶治疗，他退了第一步。
而后……
宋时予将所有时间和细节串联起来，这顿霍闻和霍平骁单独的晚餐应当就是奶奶第二次进ICU的那天，霍闻在病房门口听见了她和李兰茹的谈话，因此也知晓了奶奶已经没有治愈希望的事，所以在席间主动和霍平骁提出前往分公司的条件，以换取和宋时予最后的一点相处时间。
又是为了宋时予……
可能在别人看来这对霍闻来说算不上什么牺牲，可宋时予能明白他对这件事情的执着程度，每个人心中大约都有一块无法轻易放弃的净土，将那个工程善始善终地完成就是他的净土，是他这一生最接近纯粹梦想的时刻。
为此他不惜忤逆霍平骁，熬了多少夜，喝过多少酒，废了多少唇舌去谈判，可他就这么放弃了，这代表着他曾经的一切抗争、一切付出和努力都付之一炬，他想要亲眼见证那栋大楼建成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虽然凌越已经盖起了千万的高楼大厦，但就像宋时予现在虽已经以爱好营生，可也始终没有捡起过那年被扔进垃圾桶的那些画材一样，有些东西的意义终归是不一样的。
并且就这件事上说她要比霍闻幸运得多，因此更能理解那种遗憾。
所以第二天他来到学校门口，仅仅停留在那里……
在喝醉后霍闻对她说过：“其实是因为我很需要她的陪伴吧，但她可能不需要我，我就是想多和她待在一起，哪怕远远的。”
宋时予思绪回到了那一天，想到了更多的细节。
他或许也没想到会在那一晚遇上出校门散心的宋时予，没想到能有机会在那一天的月色之下讨要到第三个愿望。
那天他们一起去了田埂，霍闻告诉她说和曲家的婚约暂时被搁置，让她不必担心让奶奶安心治疗即可，又问她能不能尽可能让他多留下一些回忆。
其实他比谁都明白他们没有很多时间，毕业后他们不仅仅相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而是更为宽阔的大洋两岸。
他主动接受了那个他一直抗拒的安排，他对自己未来的计划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和宋时予同步，以宋时予为基准，这个同步的时间甚至只是那么短暂。
在和霍馨见面后她还单纯以为霍闻去纽约分部是在逃离伤心地，原来事实是他在履行对霍平骁的承诺。
越深入想，宋时予越是敬佩霍闻那强大的内核，即使再悲伤他也无法沉湎，无法放任，无法逃避，现实同样在推着他向前，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强打起精神来完成好他所肩负的责任。
在敬佩之余，宋时予也是心疼的。
宋时予突然问：“他在美国的时候你去见过他吗？”
“去啊，但他都没什么时间的，你知道那边的商业环境比国内艰难得多，他需要处理很多事。”
宋时予点点头，能想得到。
“不过……当时可能他还是生我的气吧……”曲佳婧说到这里表情很颓丧。
宋时予把刚上的甜品往她那边推了推，问：“生什么气？”
“给你钱的事啊。”
“两百万？”
曲佳婧闷闷“嗯”了声。
宋时予解释：“其实他也没有生你的气，毕竟我又没有在意这回事儿，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还和我发火了呢……你当时走了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他不是去你学校把你抓回家的吗？”
宋时予眉头一颤，这又是“逃走”又是“抓”的，估计后头的剧情也能理解成“囚禁”……
宋时予确信曲佳婧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编纂的“她逃他追”的恩怨情仇大戏里无法自拔，不过这些重重叠叠巧合促成的误会乍一看也确实挺像这么回事的……
她想了想霍闻发火的原因不外乎是觉得曲佳婧给钱的事情又一次羞辱了宋时予的人格，他多半是联系不上宋时予急的，就像发卡的事情一样，实际上宋时予没怎么上心。
曲佳婧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点开来查看，不小心误触了一下，突然传出一个男声，讲的英文，问她在哪个位置，要不要一起吃下午茶如此尔尔。
后面还有后文，被曲佳婧及时掐断了，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抬眼看看宋时予，欲盖弥彰一样灌了口咖啡下去。
宋时予淡定问：“你还有约吗？”
“没有，就是临时约我的。”曲佳婧戳着甜品吃，顿了顿又道，“我可没有见异思迁，一取消婚约就另觅新欢啊。”
宋时予忍不住笑说：“你跟我解释什么？”
“我怕你误会，而且万一你告诉霍闻哥哥……”
“这有什么可误会的，这是你的生活你的自由，没必要弄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自己，你开心就好了，不需要给别人解释，就算是霍闻也不会在意这些，他从小把你当妹妹一样，会真心希望你幸福快乐的。”
曲佳婧想起那天霍闻对她的祝福，心中有些怅然，对宋时予说：“我肯定会幸福快乐的，要比以前更幸福，更快乐。”
“好——”宋时予无奈拉长尾音，又问，“你还专门做了头发，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你要是有约就去吧。”
曲佳婧低声清了清嗓子：“好吧，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还请我吃甜品。”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装，走之前又对宋时予说：“我还是想替霍闻哥哥说一句，他真的为你做了挺多的，事到如今我们肯定不可能了，但就像你说他把我当妹妹一样，没有中间这些插曲我也把他当成最好的哥哥，所以我希望他也能幸福，就算对象是你，也、也还行吧……我先走了，你好好考虑吧。”
曲佳婧匆匆甩下这么句话还有点拉不下面子一样，说完蹬蹬蹬走了，只余精致的裙摆翻飞着。
宋时予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觉得挺有意思的，也羡慕这种直白的喜欢。
她总是顾虑的太多纠结太多，如果能这么无惧无畏地奔赴一场感情倒也不错，只是她大概天生就学不会这般真性情，从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要不就又是另一重极端，毕竟她的喜欢里总夹着一些消极的成分，一不小心就变成纠缠和沉沦。
宋时予不知道她到底该怎样去爱霍闻才是最合适的，因此连日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