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抬眼看向老人的眼睛,虽因年纪大有几分浑浊,但其中还有种藏不住的睿智光亮,宋时予不打算撒谎,既然霍闻什么都已经告诉过老爷子了,她说起来也没什么顾虑了。
“爷爷,您知道我那时生病吧?嗯……怎么说呢,这病很难治愈,只能控制,并且可能反复发作,所以……”
老爷子立刻懂了:“你是担心自己给小闻造成负担?”
宋时予默认。
老爷子笑了一下,大概还有一句未说出口的潜台词是“傻孩子”,他说:“你应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小闻发生了多大的改变,他每次来我这里如果聊到了以前的事情,就会像变了一个人,太沉寂了,沉寂得我看着心里都疼呐,小闻喜欢你,爷爷觉得连喜欢都概括不了,所以你的离开对他来说就像失去了一半魂魄一样。”
宋时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绞在一起。
“孩子,你得相信他,他从小就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对你用情至深,你的一切都让他心疼,那不是一种负担,恋人之间不就是要彼此体谅包容吗?”
“而且爷爷今天见你过得好,没有因为你所担心的疾病而潦倒,我还听小闻说你现在在国外都是鼎鼎有名的大设计师了,了不起啊孩子。”
宋时予抿抿唇:“大设计师谈不上,只是谋生的手段罢了。”
“干一行精一行,老爷子我也很敬佩你们这些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所以你看,你担心的那些根本就不会阻挡你前进的步伐,再说了谁没有点大病小病的,别把自己看得像个包袱一样,这都是很正常的呐。”
宋时予肯定是有被这番话安慰到的,这是来自一位长者的鼓励,她很珍惜,但也有无法开口说的隐情,只能又点点头。
老爷子看得出她还是心存顾虑,又问:“还是有放不下的事?”
宋时予轻叹了下,也没明说:“爷爷,谢谢您刚刚对我说的话,我会牢记在心的,但是现实情况太复杂了,我也……”
霍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转而问道:“你知道刚刚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在看什么吗?”
宋时予目光挪到摆在床头的那本牛皮封笔记本:“是什么笔记吗?”
“是我和小闻奶奶以前来往的信件,我把它装订成册,翻找起来也方便。”
“原来……”
在知道那是什么之后宋时予就觉得那本笔记承载着一些无法衡量的重量,是彼时的爱意,也是此时的思念,珍贵无价。
在那个没有快捷通讯的年代,一张薄薄的信纸所承托的内容都是带着温度的,无论过去多久远那温度都被墨迹牢牢封存,从文字的力道和语句的措辞之中即能窥见当时最生动的情感。
宋时予的眉眼之中染上一抹憾色,老爷子的神色也在讲述之中渐渐变得伤怀:“别看爷爷现在风烛残年,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们也是激情燃烧过的,唉,这会儿算算时间小闻他奶奶走了也有十多年了……十多年未见,心里怎么不想念啊……”
这个“未见”的分量实在太重,那并不是久别,而是永别,是再也没机会再见了。
“所以小宋,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相见无门,只要还活着,只要还平安,为什么要给自己制造那么多不必要的遗憾呢?”
老人家和宋时予对视一眼,宋时予轻轻点头说:“是。”
“爷爷和你说实话,没有不吉利的意思,听说你走后和家里人也没有联系,其实小闻有那么一段时间也不得不怀疑你是否还在人世,即使他没说过,但我能看得出他的痛苦,毕竟提起你他的语气都是轻的,那是一种恐惧……”
刚刚老爷子讲述的那些已让宋时予深感惋惜,可现在他却说霍闻也曾有过那么一段相似的体会,宋时予没法想象他彼时经历过怎样的内心挣扎,心脏随之被扯紧。
“但幸好还尚存那么点希望,毕竟对于他来说,没有你的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让他至少可以幻想你其实是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生活着。”
霍老爷子见宋时予面色不好,点到即止,语气一扬,又安慰她:“现在和你们这些小孩解释再多你们也未必懂,只有到了我这个年纪,真正永失所爱才能体会其中滋味,好在你们都还年轻,大好年华,莫要辜负喽。”
宋时予无法再轻易点点头带过,想起什么,对老人家说:“爷爷,您听霍闻说过逝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老爷子骄傲说:“那还是我哄他的呢!”
“啊……”宋时予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不过也是一种美好希冀嘛,反正我们也无从得知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那就怀着一线希望当作有吧,在那边的奶奶也会想念您的。”
霍老爷子点点头:“在理,爷爷相信。”
宋时予虽能说出口这些安慰人的话语,可心中凝滞的那一丝丝闷痛还是无法消散掉,霍爷爷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知,孟晓竹也是这样劝她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拗不过她内心那些根深蒂固的思维。
老爷子在这时候问她:“所以小宋,刨除这些,你只告诉爷爷,你喜欢小闻吗?爷爷肯定不会告诉他的,毕竟你们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爷爷不会插手,无论怎么选择,你们不留遗憾就好。”
宋时予抬眸看他,霍老爷子对她点了下头,像在鼓励她说出来。
宋时予能感觉到禁言程序又要启动,她干脆一转目光移到窗外,看空气中已经飞起细细的雨丝,像那年离开时的大雨,带着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语散落在这片天地。
嘴唇轻启,宋时予声音干涩。
“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