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爱情的保鲜度和人的本性是直接挂钩的,人类喜新厌旧、贪图新鲜刺激是常态,这也是她从前对爱情电影不感兴趣的最大原因,无论当下演绎出来的那段故事多缱绻缠绵,宋时予对于那片刻的故事谢幕之后的更加遥远的未来总是抱着悲观态度的。
她未曾在周围人之中见过长久的爱情,长辈且不谈,就像李兰茹和宋方和那样,他们这段婚姻的出发点从来就不是爱情,而是世俗的婚姻观念。
并且越是长大,她越是能理解李兰茹,也越是能窥见感情和婚姻之中的残忍之处。
或许是宋方和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并且逝者总是在人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印象,于是宋时予总记得慈父严母,认为宋方和为人温和而李兰茹太尖锐固执,对他们俩的认知一直是站在一个孩子的角度,有失偏颇。
而现在她渐渐明白他俩这种差别的本质其实不来源于二人的个性差异,而是来源于二人在感情之中的不对等。
宋方和确实老实、敦厚也忠诚,可他在感情之中没有冲动也并不上心,只是传统的婚姻观念约束着他,让他尽着一个家庭之中的男主人该有的责任而已。
家庭中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主人,但婚姻中他不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他看似温和,实则只是在遇事时一次又一次退却和逃避,在感情淡薄的婚姻之中他不浪漫也不那么诚心,于是理解不了李兰茹的所求所愿,理解不了她的偏执固执,更理解不了她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妻子所需要的关怀。
他缺乏对李兰茹的理解,也缺乏和李兰茹的沟通,这是他作为丈夫的缺失。
大概在世人心中宋方和这般已经是很难得的,于是缺失归缺失,连李兰茹自己都在圆满和不满之中来回纠结着,所以即使不对等,即使他们无法互相理解,但他们依然可以共同生活,生儿育女。
可这不是宋时予追求的感情,毕竟她也许比李兰茹更固执,更偏执,且拥有更多的欲求。
她既要平平稳稳,又要轰轰烈烈。
但是无论孟晓竹、乔一还是丁又又,总让宋时予反复怀疑爱情是否只是激素作用下短期的冲动而已?就像食物一样,是有个保质期的。
即使此时她已经能把遗忘的故事都想起来了,明白自己喜欢霍闻,也能感受到霍闻的喜欢,可也依旧无法放弃对爱情保鲜度和持久性的悲观念头——纵使霍闻曾陪她度过那么艰难的时期,无惧无畏,燃烧一腔孤勇去爱她。
世人总觉得“大难临头各自飞”是爱情失败形态的最主要一种,但世界上也有许多人彼此不离不弃、共同扶持着走过坎坷,用实际行动打破这个固有的观念
宋时予本身就不希望用爱情的名义捆绑着霍闻去陪自己承受那些痛苦,毕竟每个人首先是自己,而后才是爱情中的彼此,因此对于“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倒没有什么义愤填膺的观点。
但是现实中大部分的爱情其实并不消磨在“大难”之中,而是像流沙一般,在千万个平淡的日夜之中就以肉眼不可察的趋势散掉了。
这也是宋时予对她和霍闻的关系产生踌躇的一大原因,身边很多人都觉得她是个潇洒的人,她奉行及时行乐的原则,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只有她知晓自己也会为了很多事情纠结自扰,譬如爱情。
六年前她警告霍闻说:“我会当真的。”
实际上那时她便意识到对于霍闻她会很难放手,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缺乏求生意志,她也不会离开地那么决绝。
但是现在呢?
宋时予绝对无法接受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历经过磨难和守望的他们也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平平淡淡地走向结束。
宋时予脑海里想着,就忍不住往霍闻那边瞄了一眼,没成想和他对视上了。
宋时予尴尬地吸吸鼻子说:“看我干嘛?”
“看你表情凝重,想什么呢?”
宋时予没回答,反而问道:“霍爷爷和霍奶奶从前是什么样的?”
“我爷爷和奶奶,嗯——很恩爱。”霍闻回想起从前爷爷奶奶的相处方式也会被不自觉感染,眼中带上柔软的神采,“其实我奶奶和我爷爷是自由恋爱,这在那个年代是很难得的,并且直到结婚、生子、子孙满堂,他们从未有过隔阂,一直以来恩爱有加,但遗憾的就是奶奶走得早。”
宋时予若有所思点点头,她想起霍爷爷枕边那本装订成册的信,牛皮封面因长时间翻阅都留下了开裂的折痕,她一直印象深刻。
霍闻看着宋时予,继续说:“不过这种恩爱也不代表他们从始至终充满着年轻时的激情,实际上很多时候他们之间也很平淡,各自做各自的事,过自己的生活,无需时时刻刻见面,当然也会拌嘴也会置气,可从来不会往心里去,我奶奶说我爷爷牛脾气、好面子,小事上她便不爱计较,我爷爷说我奶奶闺阁小姐,性子傲,人娇气,但知书达理,因此大事上也从不独断专行,有商有量,互相理解、尊重、包容着就过了那么几十年。”
“因为彼此间有爱,他们爱对方、也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爱意,爱意未必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潜藏在许多的细节之中,连旁人都看得出来,在他们心里对方都是被放置于心尖上的那个,就是我爸和我都要往后排。”
宋时予感慨:“真好啊……”
“时予。”霍闻喊了她一声。
“嗯?”
霍闻对她讲:“爱情这件事情是没有定式的,不需要在别人的身上找寻你想知道的答案。”
宋时予一愣,似叹似笑:“霍闻,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霍闻笑了笑,突然问:“你现在依旧不考虑谈恋爱的事吗?”
宋时予转回了眼盯着电视看,说:“或许会考虑吧。”
她知道霍闻在看她,换一个人就该问“那可以考虑我吗”。
可他是霍闻,永远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人,因此他问的是:“那现在有考虑的人选吗?”,语气还要装得很不经意。
这两种话术虽然都是试探,不同在于第一种划定了一个准确的范围,且更像是一种引导性的话语,成功率往往在一半以上。
但第二种确实就是一个单纯的问题,有或没有,霍闻并不会再深挖下去,毕竟比起引导宋时予,他更怕听见否定的答案,他可以不那么急切追求结果,至少要尽力保留一个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宋时予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霍闻想了想,很正经地回答:“我不太了解你的交际圈。”
宋时予都快被他给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