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眼神追随着那个小朋友,听他举起手上的小玩意吹起来,街道上立刻响起一阵“嘣咚嘣咚”的声响。
“你等我下。”
“嗯?”
霍闻快步往那个小朋友走去,宋时予远远看他叫住了小朋友,俯下身和他说了什么,小朋友懵懵回头指了指远处。
霍闻又走回来和宋时予说:“前面右拐过去的大街上有个小贩推着车卖的。”
“你要买啊?”
“琢磨下那个‘度’。”
“这……”
宋时予知道这个理由肯定是他编的,她往这条街的尽头看过去,结合刚刚小朋友步行的速度估摸着这怎么都要过去十分钟了,这个点都是赶着收摊回家的,小贩指不定抬脚一蹬,骑着车早走了。
“估计人都走了吧。”
“万一呢?”
霍闻对她抬抬眼,宋时予不禁说:“其实知道原理也就没什么神奇的了,而且这种简单的小玩意儿买回去也是放着落灰,没什么意义的。”
霍闻眉头不明显地蹙着:“落灰就落灰吧,只要你有过一秒觉得它有意思,向往过,想要拥有,那不就有意义?”
刚刚宋时予也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么一段故事,在她刚弄坏那个小玩具的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很渴求再拥有个新的,可是人的一生有太多太多渴求,在时间、环境、心境等等改变后很多渴求就会被自然淘汰,一件玩具、一件新衣服、突然跃上脑海的愿望……
无论实现还是未曾实现,很多东西的意义仅存当下,实际上人的一生里都很难找寻一件拥有长久意义的事情。
无论从前再是渴望,现在的宋时予是真的对这个小玩具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了,只是觉着这个年代还能见着这么原始的旧物件有些吃惊。
宋时予当他在开玩笑,挥挥手:“算了吧。”
“你刚刚不说后来还很期待再拥有个新的吗?”
“那都什么陈年旧事了?”
霍闻直视着她,认真说:“你刚刚讲了这么多的故事,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证过,但光是听闻都觉着很有意思,不管是鲜奶米酒、老式面包或者这个小玩具,他们身上都有一段和你息息相关的回忆,都是一件件最平常普通的小事,你当时曾想过在很多年后的今天会再次提起来吗?”
宋时予摇摇头。
“因为太平常了,所以当时的你不会在意,但恰恰也是这么多平常普通的小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你。”
宋时予突然讲不出更多的话,只看得见霍闻真诚的神色。
“时予,那时候你会去想让你喝醉的鲜奶米酒有没有意义吗?”
宋时予的眼神缓缓凝住,心中像是被一阵强有力的力量振动,突兀的轰轰作响。
就像“过犹不及”一样,“意义”在那时候于她而言也是一个高深莫测的概念,意义在词典里有四重解释,但人们提及的意义往往是释义为“价值”的那一重,可在认知“意义”之前,并没有人会去考虑“意义”。
霍闻俯首凑近去看呆愣愣的宋时予,对她说:“反正大部分事情都没意义,多一件不多,我们去看看?要是能碰到就买一个,碰不到就算了。”
宋时予回神,眨了眨眼睛:“行……”
霍闻得到她的回复后朝着小朋友指的那个方向走,宋时予跟在他身后,她的注意力并不集中,只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牵引线拴住,安静跟随着霍闻的步伐。
半天后她忍不住开口问他:“霍闻,如果很多事情都没有意义,为什么我们还要向前走?”
前方的人回答她:“我们还活着,活着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所以总有人想要为这种无可奈何的既定事实赋予一重意义,但人类自我定义的“意义”是真的意义吗?”
霍闻顿了片刻,给了宋时予一些思考的时间,又说:“而在此基础上向前走是因为我们想要向前走,这是一种向往,也是一种选择,但选择未必需要意义。”
霍闻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时予,如果你所说的“向前”是一种时间上的方向性,可对于我们而言人生本就只是一条向前延伸的直线,至少我们肯定是等不到在这条直线上调转方向的那一天了,所以我们从不存在向后向左向右的其他选择。”
“但除了时间以外,向前和向后也并不是相对的概念,你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想向哪里都可以,比如说现在你想要去吗?如果不想我们就回家,或者可以在旁边找一间小店坐下来,散步、吹风、聊天、休憩,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意义,可你的脑海里一定是在想某件事的对吗?你不会毫无选择。”
宋时予看了他一阵,霍闻还静待着她做选择,半天后只是听她问:“你真的是学商科的吗?”
霍闻被她急转弯的思路逗乐,很配合地回答:“如假包换的。”
宋时予的眼神往大路尽头望去,霍闻也随她朝那边眺望,两秒后感觉垂在身侧的手很突然地被一把拉住,宋时予快步越过他回过头说:“人可是蹬车的,你这么逛指定碰不上,快跑啊。”
霍闻反应过来肩膀一颤低着头笑出声,反手牵住宋时予跨开了步子。
“你可得跟紧了——”
因颠簸而带着微颤气息的声音反而比平日清亮,宋时予被霍闻拽着奔跑,两人的外套被夜风鼓起,其实这时候没有夜风,那阵风是他们掀起来的。
“你不是拉着我呢吗?!”
宋时予提高声音,但或许都被风带走了,前面的霍闻没太听清,他在混杂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中微偏头过来问:“你说什么?”
他松散额发早被吹乱,声音倒是被风都传达给了宋时予,包括他的笑意,张扬的、热烈的。
“我说——我们大晚上在街上狂奔就为了买个小玩具,好幼稚啊!”
霍闻哈哈笑起来:“管他呢!”
宋时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开始鼻酸,但她又是在笑着的。
霍闻总是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从她说出口的话语中就顺藤摸瓜一样探寻到了她未说出口的那些,宋时予喜欢想很多,这种“想”是她无法克制的强迫症,无论平常小事还是那些深刻又晦涩的道理。
可她总是想很多,说很少,因为觉得说出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很麻烦,因为那些错综复杂的思绪不具备正向的引导力,这些不是值得和他人探讨的话题,只是组成她内心世界那块荒原的每一粒沙尘。
沙尘存在意义吗?或许连存在本身都不存在意义。
但霍闻说:“管他呢。”
无论深刻、无论微渺,那些庞大的看不见实体的东西被尽数甩在身后,宋时予努力迈着步子追上霍闻的速度,很莫名的觉得此刻霍闻拉着她的样子好像正在迎风放飞一只风筝。
而后她跑得更快,逐渐超过霍闻,风筝又在此刻化作飞鸟带着人类破风俯冲。
他们似乎都忘了寻找卖“嘣咚”的小贩,只是在无目的地奔跑,他们狂奔过大街,引得几个来往路人侧目,一直跑到没力气了也没能看见小贩的一个影子,甚至连一声“嘣咚”都听不见。
宋时予扶着膝盖弯着腰剧烈喘息,霍闻体能比她好得不是一星半点,还能去一边商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来递到她嘴边。
宋时予举着矿泉水喝,霍闻笑着用手掌一下一下给她顺气:“慢点,别呛着。”
“好累。”宋时予上气不接下气,但笑容明媚,非常顺理成章地提出,“走不动了,我要打车。”
霍闻把她跑乱的头发捋顺,说:“好。”
到小区楼下宋时予又说饿了,两人顺便在烧烤店吃了份炒饭,其实晚饭吃的也不少,就是刚刚跑得太累了宋时予总觉得该补充一下热量,但满满一大盘的炒饭她又吃不完,最后还是很少吃宵夜的霍闻破例帮她解决掉了一半。
折腾半天回到家李兰茹和宋乐心都睡了,宋时予和霍闻小声地换鞋进屋,生怕吵醒了他们,连动作都偷偷摸摸的。
李兰茹回家修养这两天宋时予睡沙发,李兰茹本是叫她一起睡来着,宋时予怕自己晚上乱动不小心误伤李兰茹,没同意。
李兰茹道:“我还不知道你啊,从来睡觉都挺老实的,就睡一半,有什么可担心的?”
宋时予以前也是知道自己睡觉规矩的,但自从上次早上醒来她都钻霍闻怀里面去了她就不敢这么自信了,只是和李兰茹说:“那天在医院陪您您不还说我翻来覆去来的。”
李兰茹突然被哽住。
不过睡沙发到底是不怎么舒服的,霍闻之前说和宋时予换宋时予说什么都不肯,回绝道:“哪里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于是宋时予就这么睡了两个晚上,但今天鉴于李兰茹和宋乐心都已经休息了,霍闻和宋时予在门口脱外套的时候忽然就问了句:“你要不今晚进来睡房间吧?”
宋时予即刻又道:“哪有让客……”
“我打个地铺。”
宋时予平移过眼珠看他:“你打不打地铺的……不怕我妈明天抄扫帚抽你啊?”
霍闻无声笑起来。
他脱掉外套正准备拿到门口衣架上挂起,衣兜里什么东西突然滑落出来,在地上砸出啪嗒一声。
这声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突兀,宋时予怕闹着已经睡了的人赶紧转身去看,却突然被地上的东西定住了视线。
死寂般的三秒钟过去,宋时予抬眼和同样表情凝固的霍闻对视。
霍闻当时就看见个什么粉色的东西从兜里掉出去,在它落地后赶紧就要去捡,在突然看清了是什么东西以后一切动作都戛然而止。
印着显眼的“003”的小盒子安静躺在地上,宋时予静止了一阵突然抱臂用一种很有深意的眼神看霍闻。
霍闻在脑海里迅速运转,排除在商店买水的时候它自己掉进口袋的可能性,霍闻想起了侯峥临走时莫名其妙的拥抱和那句很刻意的“Have a good night”。
……
合着那根本不是晚安,完全就是字面意思吧?
霍闻手捏眉头深吸一口气,在被气笑的边缘保持着体面弯腰把东西捡起来。
“这个……我说不是我买的你信吗?”
宋时予带着丝不明意味的微笑点点头,发出一句故意拉长的:“嗯——”
霍闻:“……”
他无法确定这是信还是不信,又解释:“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我衣兜里的。”
霍闻到底没出卖侯峥,就在心里记着回去找他算帐。
宋时予又:“嗯——”
她这活脱脱一副“我听你狡辩”的模样,霍闻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
“霍总。”宋时予没给他继续思考借口的时间,反倒问他,“你刚刚是真准备打地铺?”
“千真万确。”霍闻在心里把侯峥骂了个狗血淋头,仓促解释,“我绝对没有其他想法。”
“哦~”宋时予又点点头。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宋时予终于忍不住笑了:“行了我知道不是你买的。”
她迎着霍闻的目光走近两步,凑近他小声说:“但你耳朵有点红哦。”
霍闻尽力平稳着呼吸声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买的?”
“因为……”宋时予又凑近一点,“这种不标明尺寸的好像都不太适合你吧?”
霍闻眼皮猝然一抖。
目的达成宋时予闷声笑着退开:“行了快去洗洗睡吧,还有——”
“Have a good 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