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摇摇头：“这不一样，我买房子不是单纯需要一个地方落脚，那套loft是我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海市扎下的根，就算以后我更多时间是和你待在一起，但也需要有这么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家，这样我才会真正踏实。”

到了今时今日宋时予已经不需要再去幼稚计较关于平等的问题，她和霍闻本就有很多差距无法追平，毕竟那些有许多是靠着霍家几代人铺垫下来的，能追平才是见了鬼了。

未必是非得站在同一个高度的刻度线上才能叫对等，宋时予要做的事不是去追赶霍闻，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过好自己的生活，然后和他相爱，仅此而已。

生活其实一点都不复杂，物质和精神都独立后她已经逐渐建立起了一个自己的领域，这个领域才是她自尊的基础。

除此之外对于那些额外的差距她都很坦然，羡慕和仰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些都衍生于爱。

宋时予就着霍闻圈住她的双臂挪动着转过身子看向他：“你能理解吗？这和信任你不冲突。”

霍闻听她这么说就完全明白了，抬手抚摸她的后脑勺，笑意和煦：“我懂了，我支持你。”

宋时予眼珠一转又说：“再说了，万一在你那里我们吵架了，我还可以理直气壮收拾东西回我家去，也不至于可怜巴巴流露街头。”

霍闻可不敢认同这个假设，认真说：“我会首先道歉，要是你实在看我不顺眼，我就收拾东西给你腾地，等你气消了再回来。”

宋时予笑不停：“哪有和尚还撵起庙主的？！”

霍闻皱着个眉：“这个比喻不合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宋时予笑声停顿住，不逗他了，收敛了玩笑的语气：“都是说着玩儿，虽然我买下那套loft是因为需要一个私人空间，但这个私人空间不对你排外，就像你说的一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就是有点委屈你了，不过不知道你有没有去楼上看过向阳的那个小空间？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打算买的，但我很喜欢那里，第一眼看到我就可以想象出和你一起坐在那里看电影的场景……”

“霍闻，以后你也不再孤独了。”

霍闻听她这样说胸腔猛地一颤，温暖和幸福几乎化作实质填满它，还有溢出的趋势。

“……好，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不会孤独。”

他的手还放在宋时予后脑，忍不住用了点力把她往前带，宋时予刚开始还挺配合，凑到一半突然急速移开了。

水声哗啦啦响了阵，泼洒到地面，霍闻保持着抬手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宋时予从他怀里钻走，直接撤到了浴缸的对面，嘴里念念有词：“打住打住，我真的不行了。”

霍闻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宋时予在对面的角落缩着，霍闻像是得了某种肌肤饥渴症一样，即使不能抱着她也要捞着她的脚捏她脚踝玩。

其实还蛮舒服的，宋时予没管，任凭他去了。

霍闻在脑海里想事，不自觉就用一种很深邃的眼神看宋时予，宋时予于是问他：“你老用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还莫名其妙地笑，怪瘆人的。”

“我是在想，你成长了好多，其实扪心自问在许多事情上我已经远不如你。”

“比如呢？”

“比如更加理性，生活工作井井有条，轻重缓急拎得清楚，活得很清醒通透。”

“你这滤镜也太厚了……”宋时予笑着用脚泼水过去，霍闻偏头避开，伸手抓住了捣乱的罪魁祸首，宋时予继续说，“你形容得我好像都要超脱凡尘了，哪有那么神啊……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越是清醒，越是痛苦，往下挖掘或者往上探索，太深刻了反而迷茫，生存从来不需要那么多清醒通透的认知，我不想做那样的人，我只想稀里糊涂地快乐……”

宋时予往下滑了一截，把头靠着浴缸边缘抬头看天花板：“可惜稀里糊涂的快乐才是最难追求的事情。”

浴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宋时予突然又想到什么，把目光移向对面的霍闻：“嘶——所以你今晚说什么添堵，什么感情明明应该让人快乐，如果换成别人我就不必那么无可奈何的……是不是因为觉得我是个特别理性的人，所以会在生活和你之间做取舍？”

宋时予时常机灵得令霍闻叹服，他点点头。

“你和我的生活又不冲突。”

“但你的生活里有太多其他的事，总不能老为了我耗费精力。”

宋时予打趣道：“难不成我是一台生活机器？”

她明白霍闻的这些想法根源不在于她到底是不是理性，从前霍闻应当就能看出来她特别讨厌约束和安排，所以和理性真是沾不上一点边。

他之所以这么想，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宋时予只能和他解释前者，后者则需要日积月累逐渐帮他建立。

“我可不认为我是个理性的人，我做事凭直觉，生活和你也不是对立面，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生活里那些‘太多的其他的事’都是为了生存，在生存的基础之上，人之所以为人，丰满和立体的灵魂都是被感情塑造出来的不是吗？”

“再说世界上不会有单独存在的理性，如果不是感情的驱使，我又凭借什么来判断哪些事利我，哪些事不利我？于我而言开心和愿想是排在其他客观考量之前的，那句话怎么讲来着？’所有看似理性的选择背后归根结底都会有一个推动它产生的感性因素‘。”

“我之所以要努力工作生活，因为我有我的家人们，有朋友们，有你，也不一定是为了能反过来帮上你们什么，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因为你们爱我，所以我不想辜负了你们这份最真诚的期望，既然这样的话，我又怎么会为了生活舍弃你？”

“我反而想说，因为我的直觉和感性，在许多事情上总会片面理解然后冲动决定，谢谢你曾给我指引过的方向，你对我很重要。”

一句喜欢，一句你对我很重要，霍闻整个晚上都无法合眼。

第一句话给了他答案，第二句话给了他更加笃定相信这个答案的决心。

躺在身边的人睡得安静，她不再被噩梦缠绕，只发出清晰的呼吸声。

霍闻在黑暗里抓过她的指尖，好似都能感受到一阵微弱的脉搏，她喜欢在极暗的环境里睡觉，窗帘拉得严实，霍闻看不清她的面容，便要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今夜的字字句句他无法忘记，心里突生了某种不符合年龄的想法，想将这些都以日记的方式记录下来。

正因为知晓宋时予不是个单纯需要感情来给生活调味的人，“重要”的定位远比“喜欢”更让霍闻心安，或许他还无法因此消除埋藏内心的诸多疑虑。

但没有关系，他已经得到足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