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人接到消息很快,司机几乎是连闯红灯赶到的医院,手术室的灯亮着,距霍闻被推进去已经过了十分钟。
对于一台手术来说十分钟微不足道,但这十分钟对宋时予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之长,而她还不能预知自己还要度过几个这样的世纪,她好像在此刻真正体会到了志怪小说里所描述的等待了千百载岁月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只能等待,什么都无法做。
刚刚大夫出来过一趟,霍闻急需输血,他们俩甚至血型都无法匹配,还好血库存量够用,也无需再到处寻找献血者。
宋时予只能在那一瞬间遥遥往里面看一眼,层层金属大门阻隔,当然是看不见手术室的。
她麻木坐在门口,两位民警陪同在侧,本要对她进行一番简单问询,但她状态太差,警方表示理解,暂时把问询往后推了。
她身上被血液糊满,连面前地板上都有一滩,荆霜茗见着差点就忍不住扶着额头晕过去,被霍馨和霍平骁赶紧扶住了,她不是晕血,而是知道那些是霍闻的血。
荆霜茗忍不住哭,不算撕心裂肺,像是杀伤力不强但也十分尖锐的小刀子。
霍馨还算冷静,安顿好荆霜茗后走过去喊宋时予。
“时予,时予……”
喊了好几声宋时予才呆呆回过头来,看了她两秒,突然地蹿起身子,动作直挺挺的。
“馨姐,伯父伯母……”
宋时予直直站着,眼神空空的,没敢看人。
估计吓坏了,霍馨赶紧又扶她坐下:“没事的,啊,别怕。”
来的路上他们就已经和专家通过电话了,大致判断是因外部击打导致的胃出血,霍闻本来就有胃溃疡的病史,因此出血量更大。
这事的前因后果霍平骁也已经从警方那边了解到,刚知道的时候他不能说心里没迁怒过宋时予吧,但现在见着人坐在门口这副失魂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责怪了。
他对自己的儿子还算了解,无论换成谁他都会这么做,迁怒宋时予无济于事,况且就警方说如果不是宋时予冒着危险又赶回去的话情况将无法预测。
荆霜茗心软,看宋时予的样子也忍不住劝。
一切的别担心和别怕宋时予都只能麻木点点头,耳边反复回荡着霍闻彻底昏迷前那句“时予别害怕”。
怎么能不害怕?
那一刻宋时予很突然地想起了那年接到宋方和遇难消息的时候,想起在医院盖在他遗体上的沾血的白布,只有李兰茹去看了那一眼,然后她就失去了所有体面。
可能刚刚被警方找到的时候她也是那个样子的,拽着人家的制服求他们救人,说的话没有逻辑可言,情绪也激动到无法辨别事理。
怎么能不害怕?
那一刻她的眼中被鲜血沾满,世界都被染作一片绯红,她无法冷静调动思绪去判断霍闻的情况,只知道他在吐血,然后闭上了眼,于是宋时予一瞬间就想到了离别。
她曾经历过一场美梦被活生生击碎的痛苦,没想到在现实中还要再次经历,可比起梦碎,宋时予更无法接受要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失去关于霍闻的消息,那真的就连一点点盼头都没有了。
她曾无数次假设过自己的离开,却没有一次敢将这个可能性放在霍闻的身上。
他们的未来尚未开始,竟然就要离别。
宋时予恨透了离别。
可在离别面前她总是如此无力,她从不坦然,她从不习惯,她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于是在救护车上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抓住霍闻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留住。
怎么能不害怕?
在那片红慢慢褪去之后,世界里就再也没有了一丁点色彩,或许有,只剩下手术室上方长亮的“手术中”的灯牌。
宋时予抬头看那块灯牌,望眼欲穿。
有护士来往看见她面前地上的一小摊血,赶紧喊来清洁人员清理掉,心里想着不对吧,刚刚明明就清理过一遍了,里面的病人出血量到底多大才能在衣服上都留下这么多血,这么半天都不干涸也太不科学了。
护士走来喊她:“你好女士,你需要换一件衣服吗?我们这里有些不用的病号服你可以暂时穿上。”
宋时予表情麻木,霍馨替她接了病号服,又道了谢。
她帮宋时予脱掉外套,披上病号服,宋时予双手摆在膝盖上,继续呆呆等待。
过了阵护士一看病号服的衣摆上又晕开了血迹,这才骤然反应过来,匆匆过来喊宋时予。
“女士,你是不是受伤了?”
在座所有人都跟宋时予一样守着手术室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霍馨还得哄哭泣的荆霜茗,霍平骁坐不住,在走廊上绕来绕去,又同民警交流了一会儿,一时也没注意到宋时予的情况,护士这么一问目光都往她这里聚过来。
“嗯?”
宋时予顺着护士的视线缓慢垂头看自己身上,经人提醒后大脑里堵塞的路线突然就亮了个绿灯,疼痛的讯号迟缓传达到处理消息的中枢区域。
疼痛来自右手掌心,撕裂感混杂灼烧一样的麻木,宋时予莫名地抬起手来,血液瞬间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之前是用这只手去接霍闻吐出的血,于是滴滴答答了一路也以为这些都是来自于霍闻的。
护士想起刚刚地上那一滩,匆匆唤人带着止血消毒的工具过来:“我天呐,你这出血量伤得不轻了,没感觉吗?”
宋时予摇摇头。
她手上都是血,有些干涸结了层痂,护士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表情即刻凝重起来。
“伤口太深了,这里处理不了,走,先跟我去急诊。”
一听处理不了霍馨和荆霜茗都吓一跳,赶紧围过来查看,霍平骁都往这边动了下身。
荆霜茗赶紧问:“很严重吗?”
“搞不好要休克的。”
护士伸手搀着宋时予起身,这种伤势和出血量换个人不是疼晕过去就是出血过多晕过去,但眼前的女士从跟着手术室里的伤者过来就一直一副麻木的样子坐在这里。
霍馨在也赶紧搭手扶着她。
护士又问:“你右手还可以正常活动吗?”
宋时予尝试动了动手,尾指很明显已经没有知觉了。
护士说:“可能伤着神经了。”
对于一个靠画画吃饭的人来说伤着右手神经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霍馨转脸看宋时予,连她的表情都不太好,宋时予却还是没什么反应。
血液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淌,这种情况还是不要走路的好,护士喊人推了个轮椅过来,和霍馨两人一道把宋时予扶上去,霍馨又一路陪同着她去急诊处理。
事实证明护士的预料是对的,虽然受伤已经过去了挺长一段时间,因为大脑的应激反应宋时予一时没感觉,就这么恍恍惚惚拖到现在,还是没撑住在清理伤口的时候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再醒过来她第一时间就问霍闻的情况,也没管右手已经被纱布层层缠绕包扎起来。
“小闻已经出来了,还好镜下治疗成功止血,不需要做胃切除。”
宋时予恍惚点点头,又坐回到病床。
荆霜茗和霍平骁都在霍闻那边陪同着,霍馨坐在宋时予身边,语气有些沉重。
“时予,医生说你伤到的是尺神经……好在没有完全割裂,后续也可以康复的,但……”
宋时予看了她会儿,脑海里迅速接受了这个情况,也不能说毫无触动,只是她空荡荡的思绪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她轻轻动动纱布包裹下的手,尾指依然是没知觉的,在经历昨天那么一场之后这个情况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总之又不是整只手都动不了,宋时予挺平静:“我知道,神经难恢复。”
霍馨嘴唇开合一下,看着她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片刻,霍馨拍了拍宋时予的肩:“我带你去看看小闻。”
宋时予在霍闻的病房里守了很久,日月轮转了一个来回,她就看着霍闻的脸,心里想霍闻大概也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漫长的一觉了。
在宋时予的记忆里除了喝醉后霍闻很少有身体那么脆弱的时候,他体格好,像不动的高山,无论什么时刻看过去高山都巍峨伫立。
这是他第一次不以伫立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甚至都脆弱到要安静地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被一堆仪器滴滴答答包围着监测生命体征。
说实话宋时予很讨厌这些仪器的声音,算是某种PTSD,这些仪器滴滴一响,她的呼吸节奏就会无端与之同频,熟悉的频率会把她拉回那些不愿意再去回忆的日子——伴随着湿凉的绝望和浓黑的压抑的日子。
很久很久,她大概都没接受过来病床上不说话的人是霍闻这件事。
宋时予看累了,就拉着霍闻的一只手匍匐在他膝侧闭上眼,消毒水的味道太过浓烈,掩盖掉了其他的气息,很是熟悉的感觉,上一次她无法从消毒水味道里嗅到属于霍闻的气息时还是在瑞士。
疗养院不如普通医院那么冰冷肃穆,因为其特殊性,甚至还要刻意塑造更多温馨且色彩饱满的角落。
阳光、微风、窗外摇曳的树影,中央公园甚至有喷泉和孩童嬉闹,画面宁静又温暖,大概没人会把这里看成是一个医院,如果不是因为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于是在某个转角,宋时予毫无预知,也毫无准备地再见到了霍闻。
树影斑驳投射在他的身上,他笑得很浅,在浅的背后,是更深的眷恋。
如果不是消毒水的味道,她不会毫无察觉。
毫无察觉他的到来,同时也毫无察觉一场虚幻梦境的开端。
这个梦不算长,太过美好,破碎得也突然。
有什么东西在脸侧一下一下蹭她,宋时予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眸子。
霍闻微笑着,用刚刚捣乱的指尖戳在她的鼻尖上。
病房、白墙、消毒水和阳光,时间又开始交错,她花了些时间来反应,随后猛地坐直起来。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
话叠着话,字叠着字,透着种无措和惊喜。
宋时予要起身,霍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住:“等一下,我先看看你。”
他术后又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嗓音透出一种朦胧沙哑。
宋时予停下动作,又坐回椅子上:“看我做什么?”
霍闻偏着头,把白色的枕头压出一个凹陷,面容温柔得不像话:“我以为一醒过来会看见你声泪俱下的样子。”
“……你很失望?”
“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