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陷入昏迷前一秒宋时予呼唤着求救的彷徨无措的模样,就怕自己再醒过来真看见她声泪俱下,他得心疼。
而且他也不是没想过万一自己真醒不过来怎么办,还好……
也就过了两秒钟,宋时予的眼睛里真的有了隐隐约约的水色。
“我逗你的,别哭。”
宋时予吸了下鼻子偏开脸:“谁哭?眼干润润不行吗?”
好傲的小猫,霍闻笑了下。
“别笑了你,扯着伤口。”
宋时予坐在椅子上看他,虽然没有流泪也没有激动,说话声音正常甚至还能开玩笑,但霍闻看得出来她的疲惫和牵挂,都写在眼里了。
他心里还记着更重要的事,先问她:“乔一还好?”
宋时予点点头:“都是外伤,不严重,这两天有小陈陪着,警察局那边需要她配合调查。”
“那就好。”
后面的话霍闻不知怎么的有点不敢开口,昏迷之前他还挣扎着要保持清醒,就是怕警察来了江舸的事情说不清楚,可惜他还是没扛住,后续怎么样现在只能问宋时予了。
“那江舸呢?”
“持枪不是小事,正式拘捕了。”
“他后脑勺的伤呢?”霍闻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无端有些沉重。
宋时予表情平平:“听说缝了两针。”
“两针?”
他记得那块砖头上的玻璃片可不是两针的问题,思维迅速转了个弯,他突然从病床上要坐起来。
“你干什么?别乱动啊!”
宋时予想也没想忙着阻止他起身,刚刚一直垂在身边的右手无意识伸了出来,霍闻一眼看见了白花花的医用纱布。
右手腕被捉住,宋时予反应过来和霍闻大眼瞪小眼,静止片刻。
“你……”真扯着伤口了,霍闻的胸腔起伏,但不是疼的,他问,“你握着玻璃的那一边?”
宋时予知道霍闻会着急心疼,忙解释:“我也不能用玻璃去砸他啊,那锋利得跟刀片一样砸下去得出人命的。”
霍闻一时无法开口。
之前因为酒会的那件事他承认自己确实担心过宋时予遇上急事会因无法冷静地考虑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举止,并且或许因为那次在烧烤摊的谈话,宋时予也总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嘲弄自己冲动上头,甚至昨天他第一反应也是宋时予可能刺伤了江舸,这种问题向来难以界定,霍闻担心她惹上麻烦,所以撑着自己不敢晕倒,满脑子想着要如何替她摆平问题。
实际上宋时予从来都比他想象的考虑周全,他又一次先入为主、自以为是地误解了她。
当时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保护她们的责任和义务,所以主动留下来截人断后,实际上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如果不是宋时予冒着危险帮他引诱江舸暴露位置,他将会面临严峻的困境。
在他保护宋时予的同时,宋时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无法兼顾的地方,同样保护着他。
明知道宋时予聪明却又误解她冲动,霍闻用掌心轻轻包裹住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心里歉疚。
霍闻没说话,反手摁墙上的呼叫铃,宋时予才想起来呼叫铃的存在,刚刚居然还打算亲自跑出去找医生。
霍闻是重点观察对象,几秒钟后几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就赶来了,进门见霍闻已经醒了,赶紧挂上听诊器要上来查看情况。
“霍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霍闻伸出一只手对医生摆了个稍等一下的手势,医生捏着听诊器立在一边不明所以,霍闻另一只手还捧着宋时予的手,像是在给人家展示什么宝贝一样捧到医生面前问:“她的伤有多严重?”
也得是霍闻入住的VIP特需病房,医生算是全科,霍家人特别交代过连宋时予的伤也要一并照料,换成普通科室那就管不着这事了。
医生看了眼宋时予,宋时予有点尴尬的样子,也没什么表示,医生就实话实说:“尺神经损伤,部分手指活动受限。”
宋时予眼看霍闻的面色立刻就有变化,医生这个“部分”也真是用得不合时宜了,真实情况没什么需要用“部分”来隐瞒的,宋时予及时安慰他:“只有尾指而已,影响不大。”说着还给他动了动展示了下。
霍闻捧着她的手细琐颤抖起来,宋时予赶紧起开了身子叫医生:“还麻烦各位大夫给他检查一下。”
检查的全程霍闻就看着宋时予,表情沉重难过,宋时予一直对他笑着。
霍闻的身体底子确实很强悍,刚做完手术也没有流露出异常虚弱的状态,但胃不好也是多年都有的问题,胃算是他强悍身体里最脆弱的那个器官,胃病难治愈,要想彻底恢复,清淡饮食、忌烟忌酒什么的都得注意,得花时间慢慢养着。
宋时予把医生的话认认真真记下来,将手机摊平在病床上用左手食指艰难地戳着键盘在备忘录里打字,又补充了好多进去。
“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
“现在也不抽。”
宋时予顿了下,好像真的是,也只有刚重逢那段时间见过霍闻抽烟来的,之后确实没再见过,连闻都没闻到过烟味。
“戒了?”
“嗯。”
“听说戒烟很难。”
“也不常抽,再说难也得戒。”
不需要问为什么,宋时予笑了下:“正好,以后应酬也不要喝酒了。”
霍闻答应:“好。”
宋时予低着头认认真真戳了半天,一抬眼霍闻还是盯着她看。
“怎么了?”
霍闻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他有话要说,又在忍耐着什么。
他的眼神看得她心里发软,宋时予把手机收了坐到床沿上离他更近了些,霍闻立刻就伸手过来再次覆上她受伤的右手,甚至都没真接触上去,虚虚的,不太敢碰。
他嗓子发紧:“这是你用来画画的手……”
宋时予保持着笑:“不是看到了?只有一个手指不太能动,而且后期也是能恢复不少的,我一不酗酒二不抽烟,神经还可以生长,活动受限就受限吧,平时它好像也没起什么重要作用吧?总之画画也用不太上尾指,没关系的。”
宋时予说那么轻松,霍闻的心里更难受。
“很痛吧?”
“还行。”
“医生说如果伤口再深一点或者偏一点,很可能连正中神经都会损伤到,那就真的没法动了……”
宋时予弯着唇角:“这不是个假设吗?”
正因这个假设差一点就是真的,霍闻才后怕。
宋时予应该圆满,应该顺遂,可是自那道心理上无法消除的瘢痕之后,她的身体上又添一处无法复原的伤,思及此霍闻的心尖又被割掉一块。
宋时予知道霍闻在想什么,她去摸霍闻的脸,两天而已,触摸上去就明显感觉得到他瘦了一截,胡茬冒出尖,戳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那样的情况没有那么多选择和思考的余地,只要你平安,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多想的,再说这不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霍闻的表情没有因安慰而放松,沉默地看她。
宋时予的伤口不能曲着捂着,她经常记着要自然摊平了,霍闻就伸平了自己的左手像是要比大小那样虚盖上去。
宋时予看他眼神认真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心,问他:“这是做什么?”
“如果可以把这些疤痕都拓印到我的身上就好了……”
宋时予一顿,想起来他俩的另一只手掌上真就有条几乎一样的疤,只不过很浅,还和掌纹重合着,平时也看不太出来。
宋时予打趣他:“你在这儿收集情侣款呢?”
提到这个宋时予莫名静下来,虽然那天晚上急匆匆说了一大堆,该解释的解释了,该表明的表明了,连“正题”都不落,大概是一切进行得太过自然,导致他们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步骤。
其实在送霍闻进医院的那天她就遇到了这个难题,因为医生问她和患者什么关系,宋时予顿了一秒,虽然还是说了是情侣,但她那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俩之间没有那么一句郑重的话语,明确地确认过关系。
于是那一秒她想到手术室里的霍闻,尽管不愿意去细思这个结果,可她还是犯了思维上的强迫症。
她在想如果霍闻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世界上除了她就再也无一人清清楚楚地知晓他们正彼此相爱,除了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关系,竟然就没了别的证明。
以前她总想着慢慢来,此刻又一次明确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从容不得人们拖延犹豫。
宋时予目光猛投向霍闻,一本正经说:“霍闻,我们在一起吧。”
霍闻还在忧伤着,思绪突然因这句话停滞住了,在他心里他们是……大概、应该是在一起的吧……
所以也不是惊讶,主要是这话被宋时予以这么一种铿锵又义正言辞的方式突然说出来,他一时也无法反应。
霍闻试探问:“所以现在还不是吗?”
“是。”宋时予点点头,“但我觉得这个步骤不能缺,我怕有些人理解能力太差又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有些人”被直接点了名,心虚解释:“倒也不会差到这个地步吧……”
“还是正式一些的好。”
外头的风吹进来卷起窗帘,霍闻穿得少,宋时予起身将窗子关掉一半,转身过来看他头发都被吹乱了也不知道整理一下,眼神直白地看她。
他没回答宋时予的提议,而是问:“时予,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吐字清清楚楚,留出非常郑重的停顿。
宋时予站着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会眼眶酸涩,明明刚刚还是她先问的霍闻。
“不是吧,这也要抢先?”
“是我先追你,像你说的,每一个步骤都应该正式一些,而且这次我想能亲自跟你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宋时予往前走了一步,挨到病床前,霍闻坐着仰头看她,听她说:“愿意,再强调下,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清朗的笑声混在风里,没能飘太远,下一秒就被一个吻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