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依然说:“吵架了。”
“在我十多岁的年纪也经常会和父母产生矛盾,当然也有过要远走高飞的想法。”Charles笑着说,“你知道我那时的目的是什么吗?我在想要以自己的离开来让他们后悔,确实很幼稚……那你呢?为什么会和亲属吵架,又为什么真的离开了?实话说我真的很佩服你的这份决然。”
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宋时予往往缺乏交流的欲望,问什么答什么,但机械的思维也有一套严谨程序控制,对于不愿意说的话她从不开口,所以回答经常不完整。
在这一天她卖了个关子:“可能和你的想法恰恰相反呢?”
交流的欲望第一次以这样周折的方式出现,好事,Charles判定近期治疗卓有成效。
不过就在这个关头,宋时予问他:“Charles医生,我觉得我好很多了,可以出院吗?”
“如果要出院的话还得经过严谨的评估,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宋时予摇摇头,她因病消瘦,病号服被风吹起来,空荡荡的。
“我想我大概没办法承担持续治疗的费用,我得去找一份工作。”
还能想到工作,生存的意志尚存,Charles继续评估。
“是,在社会上生存不能没有工作,但你现在的状态或许还无法快速适应工作环境和节奏。”
宋时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就是叹了声。
Charles体谅她的顾虑,提出:“再给自己一些时间,我会对你的情况做持续的评估,到我认为你可以工作的时候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Charles医生。”
Charles还有其他病人,他离开后宋时予又在湖边坐了会儿。
那些病人她曾见过,有几个比她严重得多,她真正见到什么叫面如死灰,也有人寻死觅活,只能被束缚带绑住,像坏掉的器械,发出锈迹斑斑的弥留之音。
比起他们,宋时予更像是一条波动的线段,在被Charles带回来后波动减弱,然后她成了一条没起伏的直线,如果是心电图的话大概就会发出长而刺耳的“嘀——”声,宣告一个人的死亡。
可她没有死亡,她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植物人,空洞地在疗养院四处游走,没有什么目的地来回穿梭。
不怕日光的幽灵飘过每一个角落,时间从清晨淌到下午,直到在某处遇上了阻隔。
时间可能真的在那一刻为她停了下来,短短几秒如同一轮沧海桑田。
因为这暂停的几秒钟,本一视同仁的洪流遭到拦截,汇成了洪峰,凶猛漫延,连波澜不惊的心电图都骤然被推上一个峰值,以一个医学上不可能存在的波形让幽灵猛地回生。
阳光被树影拆解成光斑,微风穿堂搅动得消毒水味直冲鼻腔,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撞上了霍闻。
在瑞士疗养院的角落偶遇霍闻的概率为零,所以他的开场白是:“我找到你了。”
他笑得不似往常,既不是强颜欢笑,但也不灿烂,要细致描述的话,像某种感激。
大半年的计划、百来个日夜的自我折磨、离开时空荡荡的疼痛……来到瑞士的一个多月她一直被这些复杂的感受挤压着,如同一只被蟒蛇捕猎的小鼠,窒息感时刻将她笼罩,黑暗也在随时待命要将她吞没掉。
在这一刻她被突然解救,轻松和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痛楚从身体内部将她撕开,先于任何言语,她膝盖一软,沉沉往下栽。
她想她真的很没出息,自以为周密地搞了这么一遭,到头来就给自己演了出离别大戏,在再见到霍闻时什么决然都被化解掉,只留一丝清醒,死死抓着他的衣物哭泣。
宋时予大概头一次哭得这么伤心,张着嘴,声音不似来自声带,像是从更深的身体里挤压出来。
她从不想要离开,从不想要割舍,虽然做尽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不让他人知晓她的消息,但这时最真实的内心反应已经给出了她答案,她在为霍闻真的找到了她而痛哭流涕。
可能在霍闻眼里消失的这几日她就像是玩了出过家家一样,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幼稚,或者无理取闹?
无所谓了,在履行自己内心的“独立宣言”和渴望他的本能之间,这一刻她只能选择后者,无论被动或主动。
毕竟真的太孤独了……
这个角落很少有人路过,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就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温柔抚摸着她的背脊。
“宋时予,怎么这么狠心?说走就走。”
宋时予“我”了半天,因哭泣而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找不到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样的感觉吗?”霍闻平静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死掉了。”
宋时予摇着头,死死拽住他的衣襟,重复喃喃:“对不起……”
“你确实应该说对不起,逃避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来之前我有过很多猜测,关于你走这么远是想做什么,不过现在我找到这里,发现你在这么一间疗养院里……”霍闻声音变柔软,“你有乖乖接受治疗吗?”
宋时予心虚,但还是点头了。
霍闻摸着她的后脑勺:“那就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原谅你了,其实国内也有许多疗养院,但这里看起来环境不错,医疗条件也成熟,如果你愿意在这里安心治病,我留下来陪你。”
宋时予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就出口:“不要。”
霍闻看了她几秒,对她下意识的拒绝不予采纳:“我人都来了,由不得你。”
说这么霸道的话,他居然还是在笑。
风筝飘出了这么远,飞不高也落不下,霍闻追上了,再一次毅然决然把线攥进掌心里,还打了个结。
血腥味似乎在蔓延,是来自霍闻攥线的手心里深入骨髓的伤或者来自宋时予腐烂滴血的内心都不重要了,宋时予将他紧紧缠绕住,露出一副示弱的姿态。
霍闻笑着将她拥抱,亲吻她的泪水。
宋时予舍不得移眼地看,从他的眉眼到嘴唇,他风尘仆仆出现在这里,依旧好看得让宋时予一颗半死不活的心乱了节拍,人是卑劣的物种,永远战胜不了生物本能,她眼睑颤动,又缓缓垂头。
“工作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还有很多很多……”
“你是十万个怎么办吗?”霍闻打断她,笑着说,“不像某人,我不是逃来的,那些都没关系,等你好些,如果你想,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