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不一定看得进书去，但这是Charles的好意，她无法拒绝，而且她想或许也可以通过读书来锻炼自己的思维能力，人在陷入空虚的时候往往需要找寻一些其他的东西来填补。

宋时予不可能永远不去看那些相片，Charles是出于善意，未经思考就叫住了她，可是他也没有想好等她再回到房间时又该怎么办。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个梦的破碎会来得那么突然，像是命运的注定。

在宋时予起身的一刻，不小心碰到了小桌子，放在边缘的相片袋子啪嗒掉到了地上，沉重的一沓相片从袋子张开的口里撒落出来。

宋时予着急蹲下身去捡，一张、两张……

Charles眼睁睁看着她的动作在某一刻僵滞，表情从疑惑到空白，然后不可置信般在一堆相片之中捡起了其中一张，是她在双塔大教堂外特意请路人给她和霍闻拍下的合照，但成片上只有她一个人。

相片中的她眉眼间凝着一股情绪，因为那时霍闻正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那个帮忙拍照的女士对她说她的表情不尽如人意，还对她说独自旅行也很酷。

独自旅行……

宋时予举着相片呆呆蹲在地上，Charles出声喊她她也毫无反应。

电话那边的Charles沉沉叹息：“她那时还拿着相片向我求证过，问我看到了什么，我只能实话实说。”

而后，宋时予捏着相片，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塑，再也不动弹了。

再次的相见，他说我找到你了，说我陪你治疗，说纽约离苏黎世也并不远，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的话我带你回去……

宋时予接受、感激、依赖，在困住她的漩涡里找到了一个缺口，暂时喘了口气后她看到万里云天，她想原来这么简单。

原来不必害怕，不必担忧，不必逃离，她可以和霍闻过上那么简单的日子。

她曾经无数次许愿想要永远沉溺于一场虚幻的梦境都不得实现，这辈子终于有机会、也是第一次那么不管不顾地为了她的本能和心动放弃固守的原则，直到此刻清醒过来才知这竟然真的只是一场泡影……

这万里云天才是下一个更为致命的漩涡。

一个梦境清醒，又掉入了下一个梦境里，无穷无尽，也就那么一瞬间，她脱离了整个世界，完全进入了死水般的沉寂，变成了她所见识过的那些一个个面如死灰的生命。

“她那时候的状态……还是不提了，但我想你也能猜测得到，自那天后她果真没再见到过那位朋友，也不仅仅是那位朋友，她将世界上一切都一视同仁地屏蔽掉，在她的世界里可能只剩下四面白墙，白墙之外还是白墙，所以她每天就对着墙发呆，没有一丁点的交流欲望。”

Charles静了静，听不到霍闻的回话，但能听见他的呼吸，接着说：“如果一个人彻彻底底失去希望，那她会做什么？”

他没点明，霍闻懂了。

“本不该说这么多，这已经涉及了她的隐私，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想详细描述，不过你可以放心，疗养院有很完备的预防措施，她当时也没有真的受伤，巧的是那天正赶上了我家狗生产，我母亲打电话来告诉我是难产，生了两只幼崽都没有存活，现在还有一只在肚子里，情况危急，那时的Aurora……总之情况也很危急，经过一次又一次坠落的人很难从正向引导中再获取力量，我于是告诉了她，世界上此时正有一个生命为了延续新的生命而在死亡的边线上徘徊，因为生物的本能就是活着。”

“我带她去了，她亲眼见证了死亡，也亲眼见证了新生，所能撼动死亡的是死亡，所能撼动生命的也是生命，那只小狗在脱离母体之后就没了生命体征，那位伟大的母亲舔舐着自己三个夭折的幼崽，竟然也呜咽起来，我的本意是想告诉她生命的宝贵是没有差别的，她一言不发，站在旁边愣愣地盯着三只小狗看，霍先生，你觉得她那一刻在想什么？”

霍闻想起了褚遐迩，也想起了之前他一直养在家里的一堆寄居蟹，他本能猜宋时予在想终结。

“我想你和我当时的想法应该一样，作为心理医生，我见过太多病人，他们的共情能力非常强，时时刻刻会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实话说带她去见那个场面我也不能百分百确保是正确的，但那时她开口说了句话，是告诉我最后出生的那只小狗肚子微弱起伏了一下，它还活着。”

若不是宋时予观察到了这个细节，或许这只小狗就会因耽误最佳抢救时间而真的死去，于是在场的人争分夺秒开始了抢救，宋时予那时非常麻木，但也一言不发地加入进去，她没其他人那么大起大落的情感波动，反倒显得更沉稳平静。

经历了好几个小时的抢救过后，那只小狗奇迹生还，宋时予功不可没。

狗狗妈妈一直撑到看见自己的孩子存活过来，最终还是没能撑住，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场兵荒马乱过后气氛异常沉重，只有巴掌大的小狗幼崽躺在毛巾上，它还未睁眼看过这个世界，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离别的波折。

这只小狗和宋时予的缘分很深，应该说他们是互相救了彼此，Charles于是让宋时予来给小狗取名。

“Mojo.”

Charles原以为宋时予会给它取名叫奇迹，可她却取了魔力，Charles也问她为什么。

宋时予淡淡开口，语速缓慢：“奇迹依靠外力，但魔力不一样，魔力意味着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扫平一切荆棘和障碍。”

Charles讲到这里，忍不住感叹：“她次次跌落，又次次爬起来，靠的从来不是外物，而是她自己。”

无论如何幻觉破灭的事情对宋时予的影响始终是很大的，虽然经过Mojo的出生后她可以不再终日幻想着死亡，但也只是进入了一种得过且过的状态。

治疗是治疗，但只是漫无目的地治疗，也不似之前那段时间那样积极向好，大有一种这辈子就窝在疗养院的一隅永远沉寂下去的想法。

“她没有能重新恢复生活的勇气和力量，一堆枯柴燃烧殆尽，焦化了，一碰就碎成灰，就这样度过了一段日子，我常常会带她去看Mojo，从小狗第一次张嘴叫唤，第一次吃奶，第一次睁眼……她见证着Mojo的成长，也只在这时候淡淡笑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Charles带她看完Mojo回疗养院的某天，Charles顺便要去老城区采购些东西，宋时予一直跟在他旁边，Charles注意到她的视线有那么几秒钟停留在街角的一个位置，他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家旧书屋，挂着块中文的牌匾，Charles立刻懂了。

完成采购后他领着宋时予去了那间旧书屋里，告诉她可以挑一些书籍带回去。

宋时予没有看书的兴致和精力，她早已没兴趣填补什么空缺，一副空壳照样可以活着，可以行动，可以吃饭睡觉，各项身体机能健全，人类似乎根本就无须灵魂，缺就缺了，烂就烂了，生存已经十分艰难，生活在她眼里就更加一文不值。

但这间旧书屋是由华人经营，销售的也多是中文书籍，或许是家乡情结发挥了作用，宋时予就多逛了会儿。

她视线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熟悉又陈旧的封面，许多她都看过，内容忘了大半，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有活动大脑去回忆，她只是简单浏览，走马观花。

Charles没有一直跟在她旁边，而是绕到另一个书架去，他是个中国迷，之前就在自学中文，对这里的图书都挺感兴趣的，于是驻足下来拿了一本翻阅，也不打扰宋时予独自的空间。

宋时予飘荡一样飘过了三排书架，她累了，其实很想走，但看Charles翻书翻得津津有味，她只好又按照原路径重新飘过那三排书架，这次还放慢了速度，掐时间一样。

店里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华语老歌，许久未闻乡音，宋时予的大脑很容易就被熟悉的母语吸引，她听着歌，跟着音乐飘来飘去，一首放完又放下一首，是莫文蔚的《忽然之间》。

她现在只能简单运转的大脑很难同时处理几件事，在听着音乐的时候本来只能专注于歌词，甚至连周遭书籍封面都看不进去，可一个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此时直接掩盖掉了莫文蔚温柔的歌声闯入了她的耳里。

“近日，据知情人士披露，海市知名企业霍氏集团与曲康医疗流传已久的联姻传闻已被证实，该知情者称霍氏集团长公子霍闻与曲康医疗千金曲佳婧不日或将完婚，两大企业的强强联手将会对海市商业环境带来怎样的重磅影响……”

宋时予一时不敢确定这则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她的幻想，她机械地抬头看，电视机上在播放的确实是海市电视台，而画面上出现的大字也确实能和她听到的声音对应。

霍闻、霍闻、霍闻……

她的眼里耳里都几乎要被这个名字占满，这个电视台实在太吝啬，又或许是出于什么肖像权的考虑，并没有配以任何关于霍闻照片，就放了个霍氏集团大楼的图片，主持人干巴巴地讲，宋时予一个字都再听不进去。

她保持这个姿势太久，直到Charles走到她身旁问她：“怎么了？”

宋时予一时没有回神，Charles便也抬头去看电视，比起听中文来说他能看懂的汉字不多，屏幕上于他而言都是生僻字的程度了，但他至少清清楚楚听见了“霍闻”两个字，因为宋时予之前提起过很多次。

Charles看不懂，便努力听，大致懂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霍闻要结婚。

到了这一刻他才算终于摸清了些关于宋时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