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两天她都是如此,积极治疗,到了中午的时候就挎上背包出门去找她的那位朋友,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位‘朋友’的身份,但看着她状态有很良好的改善,我想这位朋友对她的帮助很大。”Charles说到此处叹了声,“我那时还是太年轻……”
宋时予每天回到病房的时候都会带一束新鲜的花回来,有些是在花店买的,有些看起来是在路边采摘的,Charles还找了个小玻璃瓶来给她插花。
这些种种迹象让Charles有了个猜测。
其实最初他以为宋时予是出生于富庶家庭的女孩儿,虽然来到瑞士时她身上只穿着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但这些衣物都是价格不菲的大牌。
加之她日常生活的种种表现,虽然她在生病,举手投足依旧保持着一种非常有教养和内涵的端方得体。
对于她的身世她也未曾开口说过半个字,但在这样的家庭之中会因为什么而和家人产生矛盾?直到最近这位朋友的出现,Charles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爱情。
爱情得不到圆满,甚至备受阻挠,如同罗密欧与茱丽叶的故事。
年轻的女孩儿抗争无果终日郁郁寡欢,终于在某一天下定决心逃离了家庭的桎梏,只身前往遥远的瑞士,可她到底如何绝望才会在那天走到湖边?
还好现在她的爱人寻找到了她,Charles作为一个已经过了相信童话故事的年纪的成年人,也不禁觉得这个关于宋时予的故事有了一个童话一样的进展。
当然这些只是Charles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做出的猜测,作为医生他依旧严谨,并不会把这个小小的插曲代入到治疗中,但至少在几次和她的交流之中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确定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确实是她喜欢的人。
“爱情一定程度上来说对于病人的情绪有安抚作用,这是有科学依据的,Aurora的笑容多起来,思维渐渐活跃,话语也更丰富,那几天的治疗效果取得重大突破,但在某一天我却发现了一个异常的情况。”
起因是宋时予晚上回来的时候手上除了鲜花以外还捧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Charles起初以为那是用来插花的容器,但直到睡前最后一次查房宋时予也没有把鲜花从之前用的小玻璃瓶中移出去。
Charles当时也就是聊天一样顺口问了句:“这个玻璃罩子比我找来的玻璃瓶精致许多,怎么不把花挪过去?还是要等到明天日出呢?”
宋时予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闻声疑惑地看了眼玻璃罩,很认真地和Charles说:“可是这样的话蝴蝶就没有地方放了。”
Charles愣了下,职业的敏锐度让他没有即刻表现出惊疑,而是试探问:“很抱歉刚才我没看见它,为什么想要带一只蝴蝶回来?”
宋时予的眼神一直放在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罩子里,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什么有形的物体。
“我们在外面的街边树丛里看见它,它受伤了,飞不起来,奄奄一息的,或许会死掉,所以我把它捡走了,还是霍闻帮我找了个玻璃罩子来,它现在已经不太动弹了,可能明早起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只蝴蝶了。”
这是Charles第一次知晓了那位远道而来的朋友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开始产生了怀疑。
宋时予的眼神很是怜惜,Charles于是又向前靠近两步,再次确认那确实只是一个空的玻璃罩,没有蝴蝶。
Charles又问:“如果明天它真的死亡,你将怎么做?”
“或许把它做成标本,我父亲,他喜欢搜集蝴蝶标本,这一只很像是他曾经送我的某一只,很漂亮,甚至都断掉了一半翅膀。”
这也是宋时予第一次提起她的家人,眼神里不是任何跟家人发生争执而离家出走后会有的神色,而是一种很遥远的、平平淡淡的追忆。
Charles想他的猜测可能有误,但也没有即刻向宋时予求证,而是在第二天的常规治疗之中又增加了些新的检查和评估。
因为增加了新的项目,时间比以往长些,做完治疗后宋时予按照惯例回到病房换衣服准备出门,Charles问起她:“昨天那只蝴蝶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默哀似的低沉,没成想宋时予的神色却很开心:“说起这个真的很神奇!它今早还活着,而且精神特别好,我将它在窗台放飞,它扇着翅膀走了。”
这一连串的故事连接起来只能用匪夷所思来描述,一只断掉翅膀的蝴蝶飞走,其他任何人听来大概都会产生怀疑,可能是疾病影响了宋时予基于生活常识的正常判断,让她对这些匪夷所思的现象也深信不疑。
Charles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好,看来这是一只生命力特别顽强的蝴蝶,也许是受到了你的感染。”
宋时予抿嘴摇摇头:“其实昨天我是不抱希望的,它躺在地上都碎成那样了,我本想找个报纸将它夹起来带走的,是霍闻劝我再给它些时间,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奇迹啊,蝴蝶的生命短暂,可它又再次飞了起来。”
Charles听了她的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关键点。
……
“这些细节也仅仅只是我的猜测,我并没有戳穿她关于蝴蝶的梦境,但我必须确认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霍闻好似静止了,嘀嗒嘀嗒的钟表声钻入耳膜,他能想到Charles接下来要说什么,却有些不敢听。
钟表的声音准确到秒,秒与秒之间的间隔客观不变,可霍闻却觉得那阵间隔在恍惚中变得缓慢沉重,他渐渐体会到了宋时予当时的体会——时间在某一刻停摆。
与她相反的是霍闻感觉到自己是从一条正常波动的线段逐渐变得平直,即将发出那阵绝望而尖锐的“嘀——”声。
“她每天都要去见这位朋友,我没打算干涉,所以也没有刻意去留意过,但那一天我想我不得不留意了,于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我往下看,看见她背着双肩包的背影走出大楼,快步朝湖边的某个位置靠近,湖边每天都有太多人,我暂时无法从她的行动中判定她的朋友到底是哪一位,是的,那时候我真心希望能亲眼见到那个人,可是直到她走到一个无人的长椅前,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雀跃,伸出手在空气中轻拍了下……”
Charles从宋时予的动作判断那个轻拍的位置甚至都不是凭空编造,那就是一个成年且身形较为挺拔的男人坐下时肩部的高度,并且拍完后她的视线就往上移动,那也是一个成年男人起身后的高度。
远远的Charles也能看得出宋时予脸上模糊的笑,她双手拽着双肩包的带子,很开心。
他的心在那时沉下去,几乎可以确定宋时予已经产生了精神分裂症的症状。
这个诊断在傍晚拿到宋时予早晨的检查结果后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了,Charles心情沉重地坐在办公室里,他是一位医生,却头一次产生了为难的情绪。
这个梦境不能随意打破,她之所以产生这些幻觉就说明了幻觉里的那个人对她尤为重要,并且她早上讲述的那个关于蝴蝶的故事也有着隐喻。
那个蝴蝶是她自己,而那个幻觉中的朋友告诉她奇迹,她深信不疑,信的不是蝴蝶复生的奇迹,而是他出现在这里,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救赎了她的奇迹。
宋时予最近的状态很好,但如果她突然知晓了这场救赎是假的,只是她的幻想,那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实在太过残忍了。
Charles就这样从正午一直坐到晚上,等待宋时予回来,现在的情况下只能对她进行一些隐秘的治疗,毕竟幻觉都是来自于人的潜意识,Charles只能寄希望于通过治疗能让她缓慢地接受过来。
不出意外,宋时予依然心情高涨,Charles在查房时按照惯例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宋时予一一回答,从她的语言描述里Charles知道她又度过了丰富多彩的一天,和她的幻觉一起。
“之后几天我们的治疗时间可能会延长些,或许你和你朋友见面的时间就会被压缩。”
宋时予一瞬间表现出了点小小的失望,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就是问了一下Charles原因。
“因为治疗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那这是不是说明我最近好了许多?所以我可以去找工作了吗?”
Charles温和笑说:“恐怕暂时不行,我们再等等。”
“好吧……”
宋时予坐在床前整理着双肩包里的东西,她小心翼翼掏出了一个折叠整齐的纸袋子,Charles一眼就看见了纸袋子上某个相馆的名字,大脑快速反应过来,在宋时予即将打开袋子的一刻他及时出声:“对了,我今天在办公室找到一本带中文翻译版的小说,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你要去看看吗?”
宋时予伸手去纸袋子里抽相片的动作一顿,想了想,把纸袋子又叠好了放到床头小桌子的桌角上。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