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的弦像是被什么力量拨了下,记忆的碎片直接被弹出,在疗养院的那个角落她似乎就是以这样的姿态滑跪在地上埋在“霍闻”身上哭泣。
曾照在那一隅的破碎的光也在此刻照进了这个夜里,他们交换了位置,宋时予用自己纤细的身躯承接住霍闻。
环在后颈的手松了些劲,霍闻心口一滞慌忙抬起头看,宋时予的表情没有很大变化,就是有些凝重。
“时予。”
“嗯。”宋时予被唤回神,垂眼和霍闻对视,语气依旧温和。
霍闻想开口说什么,但那些话好似尖锐的小刺从体内扎进血肉里,吐露不出来,他就静止着看宋时予,默默消化小刺扎的疼,半天,终于能开口。
“这么痛苦怎么还能一声不吭呢?为什么总要是你来承受这些……”他艰难出声,声音空空的,“为什么总要是我的时予……”
霍闻并不是在问她,也求不到一个答案,没有人能回答他,世事向来没有缘由。
泪痕交错在他脸上很明显,宋时予替他擦拭,抚过眼下时霍闻轻合上眼,眉头拧着,很憔悴。
新鲜的泪水是温热的,凝固的泪水则有些凉,指尖能清晰辨认出来,除此外还有他的皮肤触感,甚至那非常非常轻微的、像是她幻想出来一样的心跳脉搏。
某些时候宋时予会觉得生活很虚幻,没有实感,像是镜头虚焦,与之相反的,这一刻她猛然感到一种世界被显微镜清晰分解的真实感,真实到那些扼紧她的藤蔓连脉络都被照得分明。
真实是如此沉重,重得她难以喘息。
她从没有哪一刻认真追溯过过去的点点滴滴,可这一瞬间那些均匀分散在过去的所有碎片都很突然地被汇聚起来,连带那些她淡忘掉的感受,星星点点聚合成利剑破喉一样的剧痛。
她本未打算再提这些,无论是和他人讲述还是回忆,这个故事不值得品味。
可今晚霍闻提及得太突然,宋时予没想好是该说已经过去了,还是该说没事不重要。
其实那些永远也不会过去,也永远会保留在心底里,它的影响一直延续到至今,宋时予否认不了。
于是在开口的瞬间宋时予轻轻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已经很久了,我都有些记不太清了呢。”
“因为MECT治疗吗?”
宋时予再次顿住。
霍闻凭着感觉在一片黑暗里伸手去摸宋时予的脸,不出意外,也是湿润的。
“会痛吗?”霍闻很轻很轻地问她。
宋时予眨了下眼,说:“会打麻醉的。”
“会让你好些吗?”
“其实也不会,如果‘好些’是指麻木的话,它也仅仅只有让人头脑麻木的效果,如果不是迫不得已……”
“为什么做了8次那么多?”
知道得这么详细,宋时予大概可以猜到霍闻是从谁那里听完这个故事的了,她便不再隐藏,大大方方讲出来。
“因为总是能看见你。”
宋时予话里甚至还染着一抹笑意,缓缓松开盖住霍闻眼睛的手。
无需再遮蔽,她在强装镇定地笑着,笑是真的,是下意识的反应,是她戴久了就脱不下的面具,无法改变。
但同时她确实也在流眼泪,这也是真的,是她不愿轻易展露但也剜不去的陈伤。
欢喜的表象与悲伤的内核出现在同一张脸上,说不上和谐,可这就是最接近于真实的她。
“所以……真的是我陪你吃冰淇淋,把生姜味和罗勒味都吃掉了吗?”
宋时予摇摇头,见霍闻的双眼泛红又明显起来,她用拇指轻揉他的眼眶骨,说:“那应该都是我吃掉的,很难吃。”
她的强大在这一刻具像化了,从内到外,包容着那一切过往。
宋时予越是笑着,霍闻越是能透过她看到六年前的那个女孩,没有笑容的,像一张泛黄的纸张,静置在午后的窗台上,纸张上写着她悲剧的过往,又被沾染上了泪渍和墨迹,风、雨、阳光都会将她摧残。
在六年后再相见,霍闻无数次欣慰于宋时予今日所获的一切,直到今晚知道了这个故事,那丝欣慰里从此以后都会夹杂着洗除不尽的遗憾。
好似玩笑一般,他以为宋时予想要的是自由,便归还她自由,在他们明明都最需要彼此的时候,他们都因为爱放了手。
“时予,我说我那时想过找你,不止是想过。”霍闻记着Charles的话,表情跟犯错一样,急于解释,但太晚也太苍白了。
“我知道。”宋时予说,“霍馨姐告诉我了,你亲手把我的信息送进了碎纸机。”
“……我明明有机会去到你身边,但是我没有,是我的错。”
宋时予笑叹一声:“没有谁错了,假设过去没有意义,如果你出现在瑞士的故事是真的,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我。”
“可你那时需要我对吗?”
“我需要你,但我的生活不能永远都需要你、依靠你,离开是我的选择,也谢谢你,尊重我的选择。”
在幻觉被戳破甚至在电视上看见婚约新闻的时候宋时予都没有怨怪过,就像她说的,离开是她的选择,她从没有希望过她离开了霍闻还要对她念念不忘。
她本就是突然闯入了霍闻生活的那个人,他有他的轨道,有他的责任,有他的难处,如果没了她之后他也能有其他的选择,也能好好生活,宋时予会为他高兴。
人与人不该捆绑,宋时予之所以接受治疗也没有抱着一种好起来去见霍闻的想法,她不寄希望于追求什么光明灿烂的未来,也不寄希望于再续前缘,仅仅想用力地把当下燃烧,时间自有结果。
所以她也没有因为霍闻,在那时候停滞下脚步,他们是突然产生交错的两条线,在交点的两端他们都是独立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