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荒谬得近乎可爱。顾让愣了两秒,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那是个连笑都算不上的弧度,却让沈砚眼底暗了暗。
便利店门再次滑开,风铃叮当。雨似乎小了些,但地面已经积起水洼,倒映着破碎的霓虹。沈砚撑开一把黑伞,伞骨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单手拎袋子,另一只手把伞往顾让那边倾了倾。
“走?”他问。
顾让站在原地没动。雨水溅湿了他的鞋尖,羽绒服下摆吸了水,变得沉重。他看着伞下那片干燥的空间,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带他去商场躲雨,最后却把他忘在了玩具反斗城门口。
“……有监控。”他突兀地说,指了指便利店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拍到你了。”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拍到什么?我助人为乐?”他晃了晃塑料袋,咖喱盒子相撞发出闷响,“还是……”他压低声音,“诱拐未成年?”
顾让的耳根瞬间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十九。”
“哦,成年了。”沈砚点点头,伞沿雨水滴落,在他鞋边洇开一小片深色,“那更不用怕了。”
顾让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伞下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羽绒服的袖口擦过大衣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沈砚的伞很大,却故意往他那边倾斜,半边肩膀很快湿透,深色布料颜色更深。
“沈砚。”走到路口时,顾让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叫对方名字,声音轻得像雨丝,“你……不怕我是坏人?”
沈砚的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他。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暖黄,映得他睫毛尖都是光。
“坏人不会把1999年的硬币当宝贝。”他说,语气笃定得近乎任性,“也不会因为一盒咖喱脸红。”
顾让下意识摸脸,指尖触到发烫的耳垂。他想说点什么,却见沈砚忽然停住脚步,伞沿抬起。
“到了。”
眼前是一栋老式公寓,红砖外墙爬满藤蔓,在雨夜里显出湿润的墨绿。铁门密码锁亮着蓝光,沈砚输入时背对顾让,动作很快,像怕对方看见。
电梯很窄,两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相贴。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黑衣挺拔,一个灰扑扑的羽绒服裹得臃肿。顾让盯着沈砚的倒影,忽然发现对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极浅的戒痕。
“看什么?”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低。
顾让慌忙移开视线,却听见沈砚轻笑一声。电梯“叮”地停在五楼,门开时,沈砚先一步出去,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
“左边。”
走廊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沈砚的钥匙串上挂着一只金属小鲸鱼,碰撞时发出清脆声响。开门前,他忽然转身,把咖喱盒塞进顾让怀里。
“拿着。”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家里人,“密码0817,自己开。”
顾让抱咖喱盒的手僵了僵。门开时,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带着淡淡的雪松味。玄关处摆着一双新拖鞋,蓝色,鞋头有只毛绒狗。
“客房没收拾。”沈砚弯腰换鞋,声音从鞋柜上方传来,“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顾让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圆点。他忽然意识到,从便利店到这扇门,自己一句拒绝的话都没说。
“……我鞋脏。”他低声道,像终于找到一个理由。
沈砚已经走向客厅,闻言回头。他的大衣扔在沙发背上,毛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凹陷处一颗小小的黑痣。
“脏就脏吧。”他说,伸手按亮客厅的灯,“反正明天会脏得更厉害。”
顾让低头换鞋,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拖鞋太大,脚后跟空出一截,毛绒狗的耳朵塌下来,盖住他半个脚背。
“浴室有新毛巾。”沈砚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冰箱门开合的声响,“左边柜子有一次性牙刷。”
顾让抱着咖喱盒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夜航西飞》,书页折痕处压着张机票——目的地是他没听过的北欧城市。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白衬衫,领口有淡淡的香水味,像雨后松林。
“沈砚。”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突兀,“为什么……”
“因为雨很大。”沈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多了两罐啤酒,下巴朝窗外抬了抬,“还因为——”他停顿一秒,忽然笑了,“你看起来,很需要一张干净的床。”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顾让抱咖喱盒的手紧了紧,塑料边缘勒得掌心发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灯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砚脚边。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走过来,把一罐啤酒塞进他手里。金属罐壁冰凉,凝着水珠,却奇异地让顾让指尖不再发抖。
“不用谢。”沈砚说,拇指擦过他虎口那道旧疤,“今晚先欠着。”
顾让抬头,看见对方眼底映着客厅的灯光,像盛着一汪晃动的星河。他忽然想起便利店那盏白炽灯,想起硬币上的牡丹花纹,想起对方说“好运气的象征”时,指尖的温度。
雨声里,沈砚转身去开冰箱,背影被灯光勾出毛茸茸的轮廓。顾让站在原地,慢慢握紧啤酒罐,直到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踏进了一场无法回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