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操场热浪蒸腾,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跑八百米。顾让的鞋是地摊货,鞋底开胶,跑起来啪嗒啪嗒响。第三圈时他被人撞了下,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血珠渗出来,像枚小小的朱砂痣。
“顾让!”
沈砚的声音劈开热浪。他逆着光跑来,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顾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横抱起——少年手臂肌肉绷紧,身上有洗衣粉混着汗的味道,像夏日暴雨后的青草。
医务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校医拿酒精棉球时,顾让的指甲掐进掌心。沈砚突然伸手,盖住他眼睛:“别看。”
棉球按上去的瞬间,顾让的肩膀抖了下。沈砚的掌心有茧,是常年打网球留下的,蹭过他睫毛时带起细微的痒。血止住后,校医去隔壁拿纱布,沈砚蹲下来,用拇指抹掉顾让下颌的一滴汗。
“疼就说。”沈砚的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
顾让摇头,却抓住沈砚的腕子——指节发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沈砚任他抓着,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颗糖,薄荷味的,包装纸沙沙作响。
“补偿。”沈砚把糖塞进顾让手心,“利息。”
晚自习前,教室后排闹哄哄。有人用投影仪放MV,光影在沈砚脸上跳动。顾让的膝盖缠着纱布,沈砚非让他把腿搭在自己凳子上,说这样血液流通。老周进来时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最终没说什么。
“沈砚,”顾让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你为什么……”
“嗯?”沈砚凑近,呼吸拂过他耳廓。
顾让的指尖在英语书页上画圈:“为什么帮我?”
投影仪的光斑落在沈砚眼里,像碎了一池星子。他笑起来,虎牙抵着下唇:“可能因为你……”话没说完,前排突然熄灯——老周拉闸了。黑暗里,沈砚的拇指擦过顾让的虎口,留下一点薄荷糖的凉意。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学楼。顾让背着破书包,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沈砚从后面追上来,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口袋——触感冰凉,是罐冰可乐。
“明天见,”沈砚倒退着走,路灯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同桌。”
顾让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摸出可乐,拉环“啪”的一声,气泡涌上来,溅湿了手指。夜风拂过,带来桂花甜腻的香。他仰头喝了一口,碳酸刺得舌尖发麻,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
宿舍区铁门快关了。顾让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最右边,倒数第二扇窗还亮着灯,是沈砚在拿球拍。少年剪影映在窗帘上,像幅被水晕开的素描。顾让把书包带勒得更紧,转身跑进夜色里,破书包啪嗒啪嗒,像颗不太规律的心跳。
而沈砚站在窗边,看路灯下那道瘦削身影越来越小。他拇指摩挲着窗台,那里有道新鲜的划痕——是顾让下午疼极时抠出来的。薄荷糖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管往下,坠进胃里,竟有点烫。
夜风卷过操场,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倒在跑道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