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让的额头滚烫,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沈砚的校服染成深色。他试图说话,却只发出模糊的音节。沈砚低头,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我在。”沈砚应道,手指插进顾让的发间,轻轻摩挲,“别怕。”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顾让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斑。沈砚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顾让的场景——开学那天,全班自我介绍,顾让站在讲台边,校服袖口磨得发白,声音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叫顾让,照顾的顾,让步的让。”
那时沈砚在台下转着笔,心里想着这名字真不吉利。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的“让”,是退到悬崖边的让。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护士剪开顾让的校服时,沈砚背过身去,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像某种小兽的哀鸣。
“家属呢?”医生问。
沈砚攥紧手机:“在路上。”
他打开通讯录,停在“父亲”那一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沈砚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漂浮着泥土和桂花混合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爸,我在医院。”
“又打架?”沈父的声音带着倦意。
“不是……是我同桌。”
“你同桌打你?”
“他受伤了。”沈砚顿了顿,“很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父叹了口气:“把地址发我,我让司机去接。”
挂断电话,沈砚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回到急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顾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护士正在给他打点滴,针头扎进血管时,顾让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醒。
沈砚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渗进皮肤。他想起顾让抽屉里那盒永远只吃一半的饭团,想起他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想起他偶尔笑起来时,左脸颊会出现一个很浅的梨涡。
那些细节像拼图碎片,此刻终于拼成一张完整的图——图上的顾让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却举着一朵小小的、倔强的花。
沈砚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沈父的司机小跑过来:“少爷,先生让我先送您回去。”
沈砚摇头:“我等顾让醒。”
司机犹豫了一下:“先生说,如果需要,可以联系最好的外科医生。”
“谢谢。”沈砚声音沙哑,“但现在……先别告诉他太多。”
司机点点头,退到一旁。
凌晨两点,顾让的眼皮动了动。沈砚立刻凑过去,手指悬在输液管上方,不敢碰。
“疼吗?”他问。
顾让的视线缓慢聚焦,落在沈砚的领口——那里有一块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
“你的……校服……”顾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没事。”沈砚扯了扯嘴角,“反正我爸会给我买新的。”
顾让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气。沈砚慌忙去按护士铃,被顾让抓住手腕。
“别……”
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细小的汗。沈砚反握住,像握住一只受伤的鸟。
“你爸那边……”沈砚低声问。
顾让的睫毛颤了颤:“他会找我。”
“那就别回去。”沈砚脱口而出。
顾让看着他,眼神像一潭被搅乱的深水。
“我……能去哪儿?”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家。”
顾让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爸常年不在家,客房空着。”沈砚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你可以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顾让的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
“沈砚……”
“先别拒绝。”沈砚打断他,声音发紧,“就当……就当是数学卷,先解这一步。”
顾让的嘴角渗出一丝血,却固执地扬起一个弧度。
“好。”
窗外,天光微亮。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两个少年并排坐在病床上,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株在风雨里相互支撑的小树。
沈砚的校服外套盖在顾让腿上,遮住了那些青紫的痕迹。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让的头慢慢靠向沈砚的肩。沈砚没动,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顾让靠得更舒服些。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那线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