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后的江城,暑气像被谁剪断的绳子,一截一截往下掉,却还留着滚烫的尾巴。午后两点,太阳白得晃眼,柏油路软得像熬化的麦芽糖。顾让把最后一桶冰块倒进不锈钢桶里,桶壁“滋啦”一声冒出白雾,他手背被冻得通红,指节却仍旧瘦削得像竹枝。沈砚在店外支起遮阳伞,伞骨“哗啦”一声张开,阴影投在街面上,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云。他回头,看见顾让正弯腰把冰铲递给新来的小姑娘,那动作轻得像递一把刀,刀刃上却带着霜。
“让哥,芋圆煮好了吗?”小姑娘叫小乔,十七岁,暑假才来帮忙,鼻尖上永远挂着汗珠。顾让点头,掀开不锈钢锅的盖子,一股甜香裹着白汽扑出来,他睫毛上立刻凝了水珠。沈砚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刚调好的“桂花乌龙撞奶”,冰球在琥珀色茶汤里浮沉,像被冻住的月亮。他把其中一杯塞进顾让手里,杯壁上的水珠顺着顾让的虎口滑进袖口,凉得他一抖。
“歇十分钟。”沈砚说,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顾让没反驳,只是用指尖蹭了蹭杯口,桂花碎粘在指腹,他下意识放进嘴里抿了抿,甜味在舌尖炸开,眉头却仍旧蹙着——太甜了,像某种虚假的安慰。沈砚用肩膀撞他:“比例我调的,不好喝?”顾让摇头,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话。沈砚便笑,虎牙露出来,像划开糖纸的刀。
这家“老周馄饨”原本是街角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只做早晚市。三个月前,顾让在厨房熬梨汤时顺手把剩的乌龙茶汤兑进牛奶,加了勺桂花蜜,被来买馄饨的中学生拍照发上短视频,一夜之间点赞十万。老板娘周婶连夜把招牌改成“老周馄饨·限定奶茶”,又从隔壁文具店借了张折叠桌,摆到人行道上。再后来,折叠桌变成三台冰柜、两台封口机,店门口的队伍从早餐五点排到夜宵十一点。周婶笑得合不拢嘴,却也在某天收摊后偷偷揉腰:“小顾啊,婶子这老胳膊老腿真顶不住了。”于是沈砚出钱,顾让出力,小乔、阿斌、甚至沈砚家司机老郑都被拉来轮班。
此刻,阿斌正把一箱芒果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箱子摞得太高,最上面那箱晃了晃。顾让眼疾手快,单手托住箱底,手背上青筋绷起,像要破皮而出。阿斌喘着粗气:“让哥,再招两个人吧,我真怕我哪天把芒果摔成芒泥。”沈砚咬着吸管,含糊道:“已经在聊了,明天面试。”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顾让被刺得眯起眼。
面试定在晚上八点,收摊后。沈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手指被消毒水泡得发白。他抬头,看见顾让正蹲在垃圾桶边数空杯,背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沈砚走过去,踢了踢他鞋跟:“走,去吃点东西。”顾让没动,只是指了指垃圾桶:“今天桂花乌龙剩了八杯,明天得少煮一锅。”沈砚“嗯”了一声,突然伸手扣住他后颈,把人往怀里带。顾让的额头撞到他锁骨,闷哼一声,却没挣。沈砚的下巴抵着他发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顾让,你累不累?”
顾让的睫毛扫过沈砚的T恤领口,像羽毛挠过心口。他沉默很久,才说:“累,但不敢停。”沈砚的拇指在他颈侧摩挲,摸到一小块凸起的疤——那是去年冬天顾让在桥洞下睡,被流浪汉用碎酒瓶划的。沈砚的指腹顿了顿,像被烫到,下一秒却更用力地按住那块疤,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按回去。
他们去了夜市尽头的大排档。炭火上的烤鱿鱼“滋滋”冒油,孜然味直冲脑门。沈砚点了四串烤鱿鱼、一份炒米粉、两瓶冰啤。顾让只拿了一串,小口小口地咬,像猫啃鱼干。沈砚用一次性筷子戳了戳他手背:“多吃点,你腰都细得能掐断了。”顾让瞥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久违的恼意:“你懂什么,这叫标准腰围。”沈砚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泡沫沾到嘴角,顾让下意识伸手抹掉,指腹碰到他下唇,两人都愣住。隔壁桌的划拳声突然变得很远,只剩下炭火“噼啪”一声,像谁的心跳漏了拍。
面试的人来了三个。第一个是大学生,戴圆框眼镜,自我介绍时紧张得把“桂花乌龙”说成“桂花鸟笼”。第二个是隔壁街奶茶店跳槽来的小哥,技术娴熟,却在听说要兼洗碗后皱眉。第三个是四十多岁的阿姨,手上有冻疮,却说“只要能给孩子攒学费,啥活都能干”。顾让把三人的资料摊在桌上,指尖在阿姨的名字上停了很久。沈砚撑着下巴看他,灯光下顾让的睫毛在鼻梁投下一道细影,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