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年来的荒山之上，无论昼与夜，都是一样的漆黑、凝滞。

从高山向下望去，目之所及与不灭天之下的洁净云海截然不同，仔细一瞧，还能看见地面冒出粘稠的恶祟气息，源源不断、令人作呕。

曾经的魔界之门，现在反倒更像是恶祟的温床。

那门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晏笙不动声色地收回还看着魔界之门的视线，凭借天象和周遭变换的景象辨别方向与高度，时不时还要回头拉一把受了反噬灵力不稳的人。

杭白立哆哆嗦嗦捧着药袋，几乎要把灵药丹丸当作干粮吃才能顶着反噬和威压勉强稳住身形，一边吞药一边嘀咕着：“所幸靠近地脉便入阵，地脉护心阵只护不杀，不会害我性命……”

当晏笙再一次将人扶稳转身时，却见眼前的山上的小天门处，高高的石阶上正半躺着一个人。

这人屈着腿，一身黑衣绣着红色的暗线，手臂撑在身后，身下垫着红袍子，嘴里仿佛还在嚼着什么，眼睛看得远远的，好似没有任何烦恼。

诡异的情形，不该出现的人，以及绝对不适合踏春赏景的地界，可晏笙却反倒歪着头，在警惕之后莫名对这人的自得和悠然生了兴趣。

出云黏在他身边，依旧不断挥舞着剑意，不知道在忙什么。而杭白立看见忽然出现的人影，连脸都还没看清就先看见地上一摊红色，瞬间瞪大眼，凑在晏笙身边尖叫道：“苏公子！有死人！！！”

晏笙：“…你一个药修，还怕死人？”

“话、话虽这么说没错，可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死人了！”杭白立猛摇头，越说越害怕，忍不住伸手拉住了晏笙的衣袖，仿佛这样才有了底气继续说：“不对啊，护心阵不会伤人的，只会将人弹出去，这人都能走到这么深的地方，想来实力不俗…那他究竟怎么死的？”

他像是把自己问住了，嘟囔了好一会儿又是一声惊呼：“我知道了！”

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轻笑：“知道什么？”

那人依旧坐在小天门处，见晏笙向他看来，抬了抬下巴又道：“接着说，我想听。”

杭白立看见那人的双眼，揪着晏笙的衣袖就大喊出声：“啊！完了完了，苏公子！他不是死人，居然是活的！”

叫完后，竟然就这么嘎嘣一下，晕了。

那到底要怎样，死的不行，活的也不行。

晏笙垂眸看着躺在地上都还抓着他衣摆的杭白立，好一阵无语。

他无情地扯出自己的衣服拍拍，待抬头再望时，半躺在小天门处的黑衣少年已曲起双腿，一手撑着头正向他笑来。

“他说我是傀儡。”

护心阵只杀傀儡。

“你不是。”晏笙瞥了眼自始至终没有对少年产生杀意的出云，摇头道。

视线相交时，少年又弯起嘴角，这一回终于起身向晏笙走来。

只见黑衣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黑衣如墨，红线织金，脑后长长的马尾上绑着同样血红的发带，应景地随脚步晃动着。

晏笙想，这是个很俊俏的少年。

当少年站定在晏笙面前时，一缕漆黑飘到两人之间，他歪了歪头，对着魔气轻轻呼气，就这样，吹散了。

而后也不再多言，错身便要走。

不知为何，晏笙转头看去，还未经过思考便先开了口：“你要去哪里？”

黑衣少年又是笑了一声，头也不回便说：“不知道，山这么大，哪里都能看风景。”

“可是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晏笙皱起眉，“外面已经来了除祟的仙族，你此时出去最安全。”

“是吗？”少年恍然大悟，转身看向晏笙，“难道公子不是仙族？”

他笑着看看还躺在地上的杭白立，视线幽幽划过贴在晏笙身旁显眼的出云剑。

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晏笙：您这剑，实在不是一般的出名。

出云剑浑身一震，发出不安的嗡鸣。

晏笙忙将出云护在身后，正要开口时却见少年也不再盯着出云看，而是猛地抬头看向天的一处。

他疑惑看去，少年反倒向他耸了耸肩，“公子没说错呢，的确来了好多人。”

晏笙骤然沉了脸色，甚至不需要确认便已经知道——

不灭天的人，到了。

而在看见那浩荡的队伍时，一直贴着晏笙的出云剑猛地一僵，紧接着噌地飞了出去，眨眼便没了踪迹。

晏笙几乎就要伸手挽留，却又恍觉不应该，悻悻垂手时身旁传来奇怪的声响，转身看去时，却见黑衣少年伸着手臂正抓着他身旁一处的空气，紧接着，用力一捏。

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少年收回时好似十分嫌弃自己的手指，叹道：“真脏呢。”

一路上的怀疑和出云的异常在此刻都得到了证实，晏笙一点也不意外，反而是顺手在少年掌心丢了个清洁术才道：“好强的幻术。”

这么久了，他一点[破妄]的机会都没有找到，被全盘压制着。

若不是出云一直替他除祟，他不会这么顺利走到小天门。

在这阵里，他对幻术束手无策，唯有自保。

少年：“十尾天狐的护界幻术，配得上六界首名。”

“那你怎么能看见？”

少年笑着摇头，抬指点点自己的眼睛，“直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