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酆都,晏笙便觉周遭空气凝滞如墨,无数道视线自昏昧处幽幽投来。
檐角阴影下、长街石缝间、甚至随风轻摆的招魂幡后,皆藏着窥探的眼。
这些目光大多好奇审慎,如冷雾附骨,却亦有几道格外灼亮,竟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似暗夜中倏然擦亮的磷火,一闪即逝。
期待他什么?他又不算是什么大人物。
正当他暗自思考时,城门内早就等在那处的两道身影迎了出来。
二人一黑一白,袍袖无风自动,正是专司引渡的无常鬼差。
先开口的是一身漆黑的黑无常,他腰间挂着写有[三十七]的鬼差令牌,自诉他们姑且就称呼他为黑三十七。
于是,一旁的白无常也就因此同样的原因得了个白五十六的名字。
黑三十七的声线沉如锈铁相磨:“三位大人便是晏公子、白公子与夙公子罢?陛下已有命令,三位还请随我等来。”
陛下?
是那位传说中的酆都城主,鬼界的帝王?
晏笙抬首远眺,鬼界王宫那巍峨的轮廓如巨兽蛰伏于昏昧天际,而前方两位无常引路的方向却与之背道而驰,直指一片更为深邃幽暗的领域。
阴风自那个方向卷来,隐约夹杂着万魂凄厉的呜咽。
他心下凛然,不禁出声问道:“此路…非往王宫?”
“无间地狱。”
白五十六头也不回,声音冷似寒冰落地便凝霜,四个字不带任何情感。
黑三十七倒飘至晏笙身侧,惨白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兜着双手,声音却透出一丝诡异的亲切:“公子莫急,陛下早有谕令,见三位即引往彼处。待见到该见之人,诸般疑惑,自见分晓。”
“该见的人?”白攸弥眯起眼,“伏危?”
“嗯?那人在阳世是这个名字?”黑三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在酆都,我们惯常称呼他——玄翎厄祖。”
玄翎厄祖。
这四字如惊雷贯耳,晏笙猛地刹住脚步,霍然回身盯住黑无常!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颅顶,激得他魂魄都在震颤。他喉头干涩,声音紧得发颤:“…哪两个字?”
“啊?”黑三十七刚要答,白五十六则已投来漠然一瞥:“玄翎。玄武之玄,翎羽之翎。”
许、玄、翎。
晏笙瞳孔骤缩,指尖瞬间冰凉,下意识狠狠攥住身侧白攸弥的手腕。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白攸弥被他攥得一怔,眼中疑惑分明,却仍记得避过无常视线,侧首压低嗓音:“怎么了?”
“无事…”
晏笙松开手,强迫自己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骇浪死死压下。他缓缓摇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已勉强覆上一层薄冰般的平静,“只是,似在何处听过此名。”
可这何止是听过?
许玄翎,玄翎厄祖,伏危。
莫非这三人实际上是一个人?!
这念头如毒藤缠绕心腑,晏笙一路魂不守舍,只觉周遭愈发阴寒刺骨。直至被引入森然阎罗殿深处,通过那被称为[地狱眼]的幽暗玄台俯视而下,只见——
十八层地狱之底,无间炼狱,赫然在目。
那是一片近乎虚无的黑暗深渊,唯见无数粗如殿柱的青铜巨链,自四面八方虚无中穿刺而出,链身密密麻麻烙满暗咒文与法阵,每一道符纹皆在明灭流转,吞吐着毁灭与镇压的法则之力。
而巨链交缠的中心,一道血衣残破的身影被死死禁锢,双膝跪于虚空。
那人似乎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酷刑,周身的时空仿佛在不断崩碎与重组,三魂七魄被一次次撕裂、碾磨,又在下一瞬被法则强行拼合,血雾爆散又凝聚,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而更令人悚然的是,在囚徒上方更高处的虚空中,竟悬浮着无数座惨白石质祭台。
只见每座台上皆跪坐着一名黑袍诵刑者,双手合十于胸前,双目紧闭,唇齿急动,无声却磅礴的惩罚咒言汇成肉眼可见的灰色洪流,持续冲刷着下方的囚徒。
然而,这些看似行刑之人,腰间、颈项乃至四肢,竟同样被稍细一些的青铜锁链紧紧束缚,与下方囚徒的命运之链隐隐相连,好似要将他们永恒禁锢于此地,不得解脱、无法停歇。
晏笙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血衣囚徒身上。
尽管对方低垂着头,散乱发丝遮面,尽管身形不肖,瞧着更为年长与成熟,可他还是认得出,或许是因为直觉,或许也是因为他太记仇,于是自己的仇人哪怕是化成灰也不可能认错。
这就是许玄翎,这根本就是许玄翎啊!
霎时间,剧烈的恨意如火山喷发,轰然冲垮理智的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