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夙念，对“狐狸”一事并无太多执念。震惊过后，他很快抓住新的疑惑：“可是古往今来，那么多神裔，从未有一个真正封神。”

他掰着手指细数：“瑶山的琴灵、西海的龙王、还有不死泉的老梧桐。他们都是史书上最有名的神裔，可最后呢？都死了，没有一个真的成了神。”

鬼主负手而立，声线幽幽：“神裔若要成神，需得入昆仑开天门，神位天授，自此封神。没了神使指引，他们自然不知何为神位，何处又是昆仑。”

夙念听到此处，不禁义愤填膺：“那神族为何不管他们？既然选中了他们，怎么能临到头又抛弃？！”

“三千世界动乱，恶祟侵蚀诸界，神魔带队远征。”鬼主垂眸，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祂们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哪里有闲心理会一个小世界里的事。”

“可獬豸还在！”夙念不服，“惑世不也在？你不是说惑世神君尚在人世么，他为何也不管？”

“这些事，本就与惑世无关。”

话到此处，鬼主却忽然顿住了。

他不再有问必答，而是缓缓直起腰，目光落在白攸弥手中的法杖之上。

那双血色眼眸中，倏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哀愁。

晏笙心念微动，凝视着鬼主眉宇间那一抹难以言说的怅惘，轻声问道：“陛下…可知惑世神君此刻在何处？”

鬼主顿了顿，良久才道：“知道。他割尾化形，赋予狐尾以人的模样行走世间，只因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一棵树。”

守着树？

夙念一下子便想到了青丘那遮天蔽日的巨木，而晏笙也不约而同忆起，小狐狸穿越鬼界回到人间时，也是穿过了纯狐王宫之中的一棵参天大树。

白攸弥身子猛地一颤，声音艰涩如沙石相磨：“……祂的名讳，可是镜明——白镜明？”

鬼主沉默不语。

那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白攸弥几乎瞬间跪倒在地。他怔怔看着那柄险些摔落、却被鬼主以鬼气稳稳托住的法杖——这本都属于他的法杖。

他倏地捂着脸，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如枭，在这空旷殿宇中反复回荡，久久不绝。

因为他忽然记起，这法杖，原是白镜明送给他的生辰礼啊!

-

许久之后，崩溃的白攸弥被夙念搀扶着，踉跄走出酆都殿。

可哪怕人已远去，晏笙耳畔却依旧回响着他反反复复的低语：“假的……都是假的……”

晏笙猛地掐了掐指尖，逼迫自己从这些呢喃中抽离。

他还有未尽之事。他来鬼界最初的缘由，尚未了结。

许玄翎。

这个名字就如一根刺，始终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收拾好翻涌的心绪，再次抬首，却见那高不可攀的鬼界之主，此刻竟佝偻着身子，靠在酆都殿门内侧。

他的手中捏着白攸弥留下的那柄法杖，目光仿佛穿过了无尽幽冥，落在了很远很远的远方。

晏笙沉吟片刻，缓步行至鬼主身后，忽然开口：“陛下，您是阵眼。”

鬼主回头，目光平静。

晏笙继续道：“在入城试炼中陛下便借那阵图向我暗示。其实整个鬼界都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法阵，为的是困住无间地狱里的那个人。纯狐全族是护法，而您，才是真正的阵眼。我说的可对？”

鬼主定定望着他，良久，唇畔终于浮现出今晚第一个带着赞许意味的微笑：“是也。”

晏笙：“所以鬼界避世，对外谎称生死归属地脉，不过是为了藏起这座囚笼。”

“是也。”

晏笙终于问出那个从踏入鬼界伊始便盘桓心间的疑惑：“那为何时至今日，鬼界依旧在履行引渡往生的职责？”

不等鬼主回答，他又问：“陛下，您其实早就算到我们会来。可我等皆非身死之后入鬼界，您大可彻底封闭此界，反正我等自有办法进来。”

鬼界本不必留此漏洞，弄云和奉阳本来也不会有机会与玄翎厄祖定下十年之约。

除非……

晏笙狐疑地看向鬼主。

鬼主笑了，那笑意中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怅惘：“你们不是本座要等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无边的幽冥深处，声音幽幽如远古的回响：“我要等的人，如今尚未成为真正的天道之子。他们本该生离死别，在这座城中完成最后的苏醒，再由本座亲自带他们，第一次直面无间地狱里的那个人。”

生离死别？

晏笙眉心一跳，倏然想起不久前在酆都城隍庙前撞见的那道身影。

…孟扶光。

鬼主仍在继续，声线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们是变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