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世神君?”夙念回头看看,没见有旁人,一脸狐疑地盯着莫名其妙的鬼主,心想这人心里到底在念着谁啊?
晏笙却是敏锐地皱起眉,顺着鬼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身侧满脸茫然的白攸弥。那眼神黏腻如附骨之疽,让他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鬼主将三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愈深。他挑眉,以手支颐,声线慵懒如丝绒滑过寒冰:“噢~你们自己都还不知道?有趣,真是有趣。”
他随手放下朱批奏折,自高座起身,缓缓步下玉阶。
直到此时,三人才惊觉这位鬼界之主高得骇人。
方才远远端坐时尚且不显,待他行至眼前,竟要他们三人齐齐仰首,方能望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而鬼主那玄黑绣金的宽大袍裾,竟长长曳地,蜿蜒如黄泉冥河之水,末端犹自留在那高高在上的帝座之畔。
在这无形的威压之下,晏笙不自觉地向前迈出半步,伸手将白攸弥与夙念挡在身后。
白攸弥却拧起眉,仰面直视那居高临下的血色瞳仁,声音清冷:“此为何意,还请鬼主明示。”
鬼主微微歪头,俯视着白攸弥的眼眸倏然眯起,唇畔笑意莫测:“莫急。且容祂些时间。若是一会儿我鬼界被一支穿云箭照得亮如白昼,那便是祂不愿本座多嘴讲故事了。”
一支[穿云箭]?
三人面面相觑,顺着鬼主叉腰遥望的方向看去。殿外是无尽幽冥,浓雾翻涌,死寂沉沉。
他们眨着酸涩的眼,良久之后,面面相觑。
分明什么都没有。
晏笙心下微恼,这鬼主分明是在故弄玄虚。
“看来默许了,”鬼主耸了耸肩,复又叉腰低头看向三人,那目光自上而下地俯视,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一块石头,一条尾巴,还有一条尚未凝丹承智的小鱼。你们想听本座讲什么故事?”
“等等……”夙念指指自己,眉头拧成一团,“鱼我大概能听懂说的是我,可石头和尾巴都是什么跟什么?”
鬼主的目光缓缓移向晏笙,又移向白攸弥,那眼神像是在大发慈悲地答疑解惑,又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排演的好戏。
他慢悠悠开口,声线慵懒得近乎残忍:“你——不周山下的补天石。”
目光一转,落在白攸弥身上,“你——惑世的一条尾巴。还有什么不明白?”
晏笙猛然愣住。
一股说不清的心虚自心底窜起,他不自觉地垂下眼,避开鬼主那仿若能穿透魂魄的目光。
“哈?”夙念却忽然一跳从二人身后跳了出来,看着一粉一白两狐狸,“搞了半天你俩都不是真狐狸?!”
白攸弥猛地转头看向晏笙,眸光锐利如刀:“这就是你说的,原本想告诉我的事?”
晏笙喉结滚动,无言以对。
该来的,终是躲不过。
瞧见晏笙这模样,白攸弥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他直视鬼主,声音却是难得的盛气凌人:“陛下可莫要认错了人,在下自从出生便是青丘公认的神裔。”
“神裔?”鬼主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眉梢微挑,“你可知道,神裔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晏笙拧眉,沉声应道:“凡是得到神族遗宝传承的便为神裔,难道不是?”
夙念也连连点头,“青丘四神裔,这是所有妖族都知道的事。”
“外头是这么说的?”鬼主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酆都殿中回荡,阴恻恻地渗入骨髓。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他猛然俯身,将脸凑至三人眼前,近得几乎鼻尖相触,“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神族莫非是吃饱了撑的,明明自己都已经隐世不出,却还要把自己的传承留在世间,给予神裔非凡的能力。祂们这么做,难道只为提醒众人自己曾经的存在?”
紧接着,鬼主缓缓直起身,腰肢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柔软得好似无骨。
那双血色眼眸转动着,最终定在白攸弥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身躯上,声音幽幽:“神族恨不能教世人将祂们忘得一干二净,又怎会主动留下痕迹?”
晏笙只觉喉间发干,声音艰涩:“那……所谓神裔,究竟是什么?”
鬼主咧唇一笑,缓缓开口:“神魔之数由天定,万万年来从无更改,偏生祂们还背着一个双生共死的诅咒,于是折损一个则是折损一双,少了一双,那便一定会再补回一双。是而,神魔不死,也可谓之:其位不死。”
“神位有数,所以唯有神族湮灭,世间才会诞生神裔,”晏笙似乎明白什么,“换而言之,神裔就是未来的神。”
“是也。”鬼主颔首。
晏笙霍然回头,看向白攸弥。他喉结滚动,良久才艰涩开口:“可是据我们所知…惑世神君还活着。”
夷康曾言,惑世与天狐本是同生共死。若非因果之力强行斩断祂们之间的联系,天狐之死必致惑世之亡。
而如今獬豸拼死要复活天狐,依仗的正是天狐与惑世曾经的那份羁绊——这便从侧面证明,惑世一定还活着。
白攸弥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他颤抖着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青丘根本不可能同时存在四位神裔。”
他不是神裔。
他一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身份,最珍视的血脉,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镜花水月,是旁人施舍的幻影。
“我只是一条尾巴?”白攸弥苦笑着指向自己,那双望向晏笙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光,悲伤与绝望交织成网,“我居然只是一条尾巴…”
“无妨。”
晏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喉间似堵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磕磕绊绊挤出一句,“我也只是一块恰好修成狐狸模样的石头而已。”
“呵呵…”白攸弥闭上眼,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不知是当真被安慰到了,还是被这荒唐至极的慰藉气得发笑,“你说的还真是,我们还真是一样的…呵呵呵……”
那笑声在空旷殿中回荡,凄凉得教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