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殷无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思索“到底值不值得”这个问题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远不近,从耳畔传来,又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就像一个人喝醉了酒,靠在树上,对着风自言自语。
殷无暝偏过头,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房间的半空中,一个人盘腿坐在一朵云上。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衣,长发披散,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手边还提着一只青色的酒壶,壶嘴朝下,似乎随时都会滴出一滴酒来。
整个画面说不上仙风道骨,倒像哪幅古画里的醉酒仙人被剪下来,随手贴在了这间苍白的病房里。
于是有几分神性,更多的却是滑稽和不合理。
殷无暝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莫名觉得这有点像教科书上李白的样子。
青莲居士,浪漫主义诗人,唐朝诗人中积极代表性的一位。
但他更猜想,这位应该是真正的逍遥神君。
“您好。”
殷无暝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动了动身子,试图坐起来,可手臂撑了一下床垫,又落了下去。
是的,他太老了。
只好捏了捏被角,偏过头,对着那朵云上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原谅我现在没办法站起来与您握个手,真是失礼。”
这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仿佛他不是一位躺在病床上垂死的老人。
逍遥神君依旧笑呵呵地看着他,那笑容不深,眉眼弯弯的,像喝了一口温过的美酒。
“你我之间倒是不必这些俗礼,”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微醺后的温软,“你也知道的,我信逍遥。”
殷无暝无奈一笑:“噢是吗?您信您自己,这说出去倒像个绕口令。”
逍遥神君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沉默了一瞬,他才重新抬起头。
“我们还是聊聊正事吧,”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跑偏。”
他顿了顿,目光从殷无暝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最后一缕暗金色的光,像一条将熄的线,贴着地平线微微颤抖。
“某种意义上来说,逍遥,算是虚无主义的一种。”
逍遥神君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是人的[存在],本身就与[虚无]对立。当一个人的道心是[虚无],本身却是[存在]的时候,人就容易陷入迷茫,自我拉扯。”
他说着,掌心一翻,变出一只小小的风筝。
那风筝是竹骨纸糊的,只有拇指大小,捏在他掌心,像捏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所以就像风筝,”他把风筝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纸,看着对面殷无暝模糊的脸,“你需要有一根线,不紧不急地牵引着。这样才不会坠落,不会迷失。”
殷无暝的目光落在那只风筝上。
“我知道这条线是谁。”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晏笙。”
逍遥神君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嗯?你这么认为吗?”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笑意,“你把爱情看做自己存在的意义?”
殷无暝挑挑眉,摆了摆手。
“生命存在的意义当然不是爱情,”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存在的意义。我私以为,这条线的彼端是那个世界,而这条线是我对那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
“我不是爱情至上的信徒。但我很确定,如果不是晏笙,我将极其厌恶那个世界,更无所谓找个办法和那个世界的所有人爆了算了。”
逍遥神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这么以为?”他说,“我现在再亲口问你一次,离开那个世界,丢掉那些常人永远无法得到的能力,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甚至失去了远比凡人漫长的生命,就为了回到现代,死得无声无息、碌碌无为…”
“值得吗?”
“或者我再换一种说法,你现在试试看,你的身体里有没有法力?”
殷无暝猛地瞪大了眼,他不信邪地慢慢抬起手指,将信将疑道:“…出云,召来?!”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出云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依旧通身气派、不似凡物。
逍遥神君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震惊的他:“怎么样?当仙人的滋味很棒吧?要不要试试在这个世界也做仙人?这样的话,你就真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了。”
“……”
逍遥神君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殷无暝心底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那些角落里。
他想起在百战昆仑巅巅御剑飞行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想起无数次在面对恶祟的时候他,一剑劈开鬼雾,身后是那些惊骇又敬畏的目光。
更想起无数次,他一人一剑立于万丈高台之上,衣袍猎猎,剑气如虹。
彼时都道他,陆离仙君,一剑出云破万障。
那时的他绝不会是这个躺在病床上、连手机都拿不稳的枯瘦老人。
殷无暝闭上眼。
黑暗里,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住了他。
他以前无比相信,只要能回家,他可以牺牲自己已拥有的所有,不计代价也要做到。
可想象就是想象。
如今真的经历一次从头开始、拨乱反正的人生,他的想法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