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暝抱着蔫巴巴的小狐狸从传送阵里踏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混乱。

昆仑山巅这片虚假的天空正在裂开，像一块被砸碎的琉璃，裂纹从正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缝隙里透出刺目的白光和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那才是真正在地心的昆仑。

而裂缝的正下方，两道身影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打斗。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山石掀飞、碾碎、眨眼化为齑粉。

殷无暝眯起眼，看清了那两道身影。

一道是白色的，衣袍如雪，长发在风中散乱，身形已经有些踉跄了，可手中的法杖依然稳稳地刺向对方；另一道是一只巨兽，其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雷光，每一次冲撞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獬豸，莫岐。

惑世，白明镜。

殷无暝看着那两道已经打得两败俱伤、却还在拼命试图弄死对方的身影，摇了摇头，暗叹一声——真是相煎何太急。

他没有停，也没有多看，趁着一道冲击波掀起的烟尘还未落定，逍遥神力悄无声息地在脚底托了一托，将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一样送进了最近的一团祥云里。

那团云灰扑扑的，边缘卷曲，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被震散了的云絮没什么区别。

殷无暝蹲在云朵里，顺路又薅了一片更大、更厚的云盖在头顶，像披了一件云做的斗篷，然后慢慢往上飘。

诶？这算不算踩着七彩祥云的孙悟空？

小狐狸趴在他的肩膀上，残缺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后颈，眼睛透过云的缝隙，看着下方那场还在继续的神战。

殷无暝知道晏笙在通过小狐狸的眼睛看，他低声问了一句：“能看见吗？”

小狐狸的尾巴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扫了他后颈一下，算是“能”的意思。

殷无暝放心下来，继续向上飘。

越靠近日月轮，空气就越稀薄，四周的风声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像鼓声一样的嗡鸣。

那嗡鸣是从日月轮里传出来的，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震动都能让殷无暝的胸腔也跟着颤一下。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胸骨上轻轻敲。

日月轮悬浮在虚空中，比殷无暝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它在不断地旋转，而在它的正中央，孟扶光正闭目站着。

他闭着眼悬在那里，双脚离地约莫半尺，衣袍和长发都静止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身旁的小老虎也飘着，无意识地扑腾着爪子。

殷无暝的逍遥神力几乎让他一眼就看出来，孟扶光正在经历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那是一个没有殷无暝存在的世界。

孟扶光从一开始就被迫走上了一条更尖锐、更孤独、更残忍的路。

他的师尊被替换了，他的师姐死了，他的朋友散了，他自己一个人在血与火里挣扎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站到了那道属于他的命运面前。

殷无暝看见那些画面在日月轮的光晕里一闪而过，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偷了他人气运的窃贼。

然后他苦笑着低头，看着肩膀上的小狐狸。

“可以改吗？”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需要加快孟扶光试炼的速度，外面已经等不起了。

若是真要待到孟扶光出来，这个世界怕是要死一半的生灵。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前爪并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日月轮上的阵法。

过了好一会儿，它抬起头，对着殷无暝的方向叫了一声，又用尾巴指了指某一处。

“那里要改一个条件，然后把这里的时间压缩。”

晏笙的声音通过鹤守玉传进殷无暝的耳朵里，闷闷的，带着几分犹豫，“但是师兄，这样做的话，孟扶光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承受他一生中所有的苦痛。那些他本来要用几十年去消化、去理解、去放下的东西，会被压缩在几个时辰里同时涌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对他而言，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殷无暝沉默了一下，“可我们没时间对他仁慈了…”

他站在日月轮前，看着孟扶光那张微微皱着的脸，看着他在那些飞速闪过的画面里一次次地跌倒、一次次地站起来、一次次地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在不灭天的时候，孟扶光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大师兄”，语气带着那种笨拙的、不经过大脑的傻言傻语。

他又想起孟扶光在青天悬镜台上，抱着常香见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殷无暝：“我真的没有时间等了…”

小狐狸转过头来，看着他，叫了一声。

他犹豫着，宽慰殷无暝：“或许他也希望我们再快些，或许我们能早些让这个时间线的常香见活过来。”

是啊。

殷无暝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照着晏笙的指引更改起日月轮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