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修宜靠在半山观景台的栏杆上,定制长风衣垂到小腿,被风轻轻撩起下摆,脚边是散落的烟花壳,以他的目力,只能看见山下郁郁葱葱中疏疏点点的灯。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很久以前,元嘉跟他炫耀过自己的某个手办,那个手办的窗外,就是这片山。
元嘉发给他很多没什么意义的照片,也许元嘉自己都忘了,其实他都保存过,只是存来存去,却把人存丢了。
贺修宜低头看了一会儿,又不知道第几次打开手机,聊天框里鲜红的感叹号让他无所适从,他忍不住看,但是看一眼后,又会匆匆熄屏塞回兜里,在寒冷的夜风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凛冬已至,寒风里像是藏了刀子,不轻不重地割在人脸上,让人麻木地痛着。
小年过后,离农历春节一天天逼近,这时候是事情最多的时候,走访和打点人员名单列了长长一串,家里其他人忙得飞起,谁也顾不上元嘉。
因此他们没注意到元嘉的网瘾犯了。
一开始是阿姨跟家里大人说小少爷不下楼,后来进化成端进去的饭也不动了。
除夕那天他下楼拿饮料,肉蛋去狗盆干饭,两相交错,元嘉被肉蛋撞了一个趔趄摔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阿姨差点给他叫救护车,大家这才意识到,元嘉的问题大了。
为了不让元嘉玩游戏,家里人把元嘉的电脑搬出了卧室,收走了他早就没电的手机,强制他好好休息,但元嘉的作息已经乱了套,眼珠子从白天瞪到天黑,困到极致昏睡过去,然后又不知道哪个鬼时间又醒来,昼夜颠倒。
脑子像个发条生锈的闹钟,什么也想不动,只有每个凌晨闪烁的烟火,能让他短暂地意识到,第二天又来了。
只有元臻知道元嘉到底为什么这样萎靡不振,但他又不好多说,窝了一肚子火。
初四的时候,元臻强行把元嘉拖起来,亲自送他去参加陆昊组的玩局,安排陆昊必须让他重新活泛起来。
几个人穿的花花绿绿,站在夜店门口从元臻副驾上郑重接过元嘉,那场面诡异又好笑。
元嘉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主要是听陆昊在那吹牛逼,陆昊消失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去了哪儿,但显然他的消息是一点也没断,A市的八卦新闻了解的比他们一直在本地的还要时髦。
可能是为了照顾元嘉情绪,陆昊说完一些路边的八卦,特意把话题往元嘉熟悉的方向引。
“上次你挂我电话那么快,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说隋意那点破事,不过我看后来他当海王的事也被捅出来了,所以也没再单独问你,当时他去钓他的时候没被欺负吧。”
元嘉平静的面上终于出现了波动,扭头定定看向陆昊,只是那神情越发诡异,看得陆昊心头狂跳。
“嘉嘉,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你真被他欺负了啊……”陆昊的声音打颤。
“所以,你一直知道欺负东子的那个大傻逼叫隋意?”元嘉莫名其妙地说。
“昂……是啊,怎么了?”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哎哟喂,我那时候不是给你解释过么?东子护他护的那么结实,我哪敢吐半个字!”
元嘉缓缓露出一个诡异笑容,“我真是傻,现在才来找你算账,忘了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认错人,没有认错人,就不会有后来的误会,没有后来的误会,我就不会……”说到这,元嘉嗓子都破音了。
“总而言之,冤有头、债有主,陆昊你去死吧!”
在众人没有防备之际,元嘉抽起靠垫蒙头猛抽陆昊,边抽边喊:“你丫害得我好惨!好惨!”
陆昊一下跳起来,满场子乱窜,“哎呦我的祖宗,啥玩意你认错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
“喂喂喂,嘉嘉你别冲动啊!”
“昊哥你快跑啊!”
“昊哥你往人堆里跑!”
……
大家七嘴八舌,有拦着元嘉的,有给陆昊打掩护的,整个夜店都被他们这几个泥鳅搅地鸡飞狗跳。
终于,陆昊脑袋被摁在厕所洗手盆里制服了,“我求你了嘉嘉,你得先告诉我你认错什么人了?”
元嘉冷酷一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晚了。”
陆昊还不知道这个晚了什么意思,下一秒,元嘉打开水龙头,冷水劈头盖脸将陆昊浇了个透心凉。
元嘉松了手,陆昊倏地从洗手盆里抬起头来,但已经晚了,镜子里陆昊精心吹出来的蓬松造型已经被淋成了贴头皮的独眼杀马特款,正好路过一个美女,接着就咯咯地笑出了声。
陆昊:“……”
元嘉不顾大家的劝阻,大步离开夜店。
几个人面面相觑围在陆昊身边,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装作地板和天花板上很忙的样子。
陆昊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露出光裸的额头来,看向自己的诸位混子兄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元嘉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人统一摇头,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这几个月元嘉约不出来,问就是一直在学习。
“上次他出来还是温直意组局那会吧,但那次温直意弄得也乱七八糟的,我们也没见他的人影。”
陆昊犹豫了一下,转头去角落里给温直意去了个电话。
温直意听他那么大略一说,嘎一下就乐了。
“哈哈哈哈哈,贺修宜的报应终于来了!”
陆昊乍一听贺修宜的名字都有点陌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他怎么跟元嘉扯上的,他两家不是正打的你死我活么?”
电话里温直意的声音压抑不住地兴奋,“还能怎么回事儿,你干的好事呗,指定是元嘉错把贺修宜当成你说的那个渣男,钓半天把自己折进去了呗。”
陆昊声音一下严肃起来,“什么把自己折进去?”
温直意声音偷着狡黠,特意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看在你给我分享八卦的份上,我给你回个大礼包,元嘉跟贺修宜,前段时间好上了啊!”
晴天霹雳。
几个人就见陆昊回来之后面色铁青,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
翔子心思最细,也最八卦,壮着胆子问:“怎么回事?温直意说什么了?”
陆昊神色阴郁,把酒瓶子往桌上咔嚓一墩,钢化玻璃嗡嗡颤动,“你们别瞎打听。”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懵了。
罗格开着他的新车鬼鬼祟祟顺到大道上来。
这段时间他被贺修宜给整怕了,贺修宜天天逼着他让他给想招,但是他哪有招能给贺大少爷,于是就躲,初一说自己回了老家拜年,初二去拜访丈母娘,初三去看舅舅,初四这天贺修宜终于不问他了。
他这才有功夫开着自己的新车出来溜溜,顺便出去找点乐子。
结果,刚出家门五十米,迎面来一辆奥迪,逆行,不闪不避,他使劲鸣笛同时靠边避让,结果奥迪打着大灯加速撞了过来。
“砰!”
“咔嚓!”
崭新的路虎卫士 ,车牌刚上呢,现下脑袋稀巴烂,安全气囊弹开,车门锁自动打开。
……
贺修宜从撞烂车头的奥迪驾驶座上下来,过来拽开驾驶座的车门。
罗格头晕目眩,从驾驶室里连滚带爬出来,委屈地坐在路牙子上眼泪直掉。
贺修宜半蹲在罗格面前,面无表情,“你还想去哪儿?我送你。”
这是要送他老罗上西天。
罗格泪眼婆娑,“求求你了!我给你想招儿,我给你想还不行么?”
贺修宜递给他一瓶水,“慢慢想。”
罗格擦了擦眼泪,小眼睛一转,“我知道有个人,他和元嘉铁熟,一定知道怎么办。”
“谁?”
“陆昊啊,我这就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