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燕止,非常简单。
十四年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宗珩对燕止实在太熟悉,无需什么复杂繁琐的手段,他仅需心念一动,便能顷刻感知到燕止的所在。
但……
要这么做吗?
宗珩诘问自己。
前世每次带回燕止,他怕时间耽搁太久,自己会再度变得不清醒,只好以最快的速度找人,再以最快的速度带人回来。
燕止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又或许燕止只是不想和他说话。
但他注意到,即便他有记得护住燕止,燕止其实也不太能承受得住他带他瞬息跨越千里之地。
结丹与渡劫,这之间相差的不仅仅是修为境界,燕止身体的强度远不及他。
可燕止没有哪怕一次表现出难受。
——他应当谨记这点的。
他亲手将那个三岁稚童养成翩翩少年,他在他身上花费不知多少心血,三界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如燕止半分重要。
然而。
然而他每次清醒,灵台只清明极短暂的一瞬,就会被什么重新拉向混沌的深渊。他纵有堪比上界仙家的本领,竟也抵抗不得。
完全没有办法阻拦。
他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慢慢变得不清醒。
一筹莫展之下,他怕他迟上那么一步,灵台就会重新堕入深渊,会忘记要去找燕止,会失去燕止,所以他拼了命地赶路,又拼了命地将人带回。
然后不清醒,清醒,如此周而复始,他和燕止之间成了无解的循环。
明明他每次即将坠入深渊的时候,都会千方百计地告诉自己,不能那么对待燕止。
他怎么舍得让燕止难过?
燕止本该张扬恣意如骄阳,九曲书阁的首席,他宗珩唯一的徒弟,便是燕止横着走也不为过。
他殚精竭虑为燕止安排那么多那么好,到头来却一件件收走,甚至连燕止自己,都被他亲手折断傲骨,毁在他的手里。
那七年里,他实在做了太多错事。
好不容易回到一切都尚未开始之时,他感激上苍还来不及,他只想赎罪,又岂能重蹈覆辙,让燕止再一次体会到他带给他的痛苦?
何况他也知道,燕止现在并不想看见他。
慢慢找好了。
宗珩看着镜子一样平静的湖面,想他总能找到燕止的。
他一定会找到燕止。
宗珩缓缓站起身。
随即和燕止下山前一样,他也往山顶去了趟,通知般甩下句“我去找燕止”,便不顾背后询问和挽留之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此世他与燕止重逢,燕止被他叫住的那层台阶,宗珩有一瞬的恍惚。
恍惚之下,好像又听到熟悉的声音。
“行,你说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你眼光最好了。”
“嗯,好看的。”
“……”
声音似还带着点笑。
是时隔整整七年,未再听过的轻松的笑。
宗珩愣了愣。
继而明白过来,唇角流露出一丝苦涩意味。
多可笑。
他想,燕止才走不到半天,他就开始产生幻听了。
宗珩双手不自觉紧了紧。
要说渡劫期尊者的身体委实强悍,先前他掌心被掐出的伤口早已愈合,现下重新掐出血珠,却也只顺着指间缝隙往下方台阶滴落了那么几颗,就自发开始止血。
待他卸去力道,摊开手掌察看,掌心已然恢复如初,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宗珩轻轻抚摸掌心。
指尖滑动,像在描摹着什么。
那是燕止还未对他彻底失望死心时,在这里刻下的自己的名字。
彼时燕止刻完字,捧着他的手说师父你一定不要忘记,燕止是你的徒弟,唯一的徒弟。
唯一的……
宗珩将掌心覆上心口。
然后举步,沿着九曲大湖的湖畔开始寻找燕止。
可能是前世找太多次找出经验了,也可能是他与燕止之间纠葛太深。
夕阳西下时分,他成功找到燕止。
燕止正在凡间的街道上走着。
摘下九曲书阁的笔袋,脱去龙茧草制成的外衣,少年俨然融入尘世间的芸芸众生,普通地用双手提着东西,普通地用双脚缓慢行走,普通得好像本身就是个普通人一样。
宗珩没有上前。
他隐匿了身形和气息站在角落,仔细地、认真地将少年看了一遍又一遍,目光贪婪而不自知。
他从没看过燕止这个样子。
这样离开他,卸下所有由他给予带来的光环,以最原本、最真实、最简单的姿态在凡间行走的模样。
是与九曲书阁对外宣扬的不同的,真正意义上的入世。
宗珩渐渐出了神。
所以燕止……
不打算继续修行了吗?
“宿主不买点修炼用的东西吗?”
上街前扫描过一通,没扫描出有大能修士,觉得今天没法试验伪装成功与否,便老样子趴在江衍头顶的系统这么问道。
江衍说:“暂时先不买。”
系统:“家里一点能用的存货都没有哦。”
江衍:“我知道。”
看江衍完全没有焦急的意思,系统也不急了,宿主肯定有自己的计划。
于是不再关注路边摊,好让宿主捡漏弄个金手指什么的,系统转而瞄上卖小食的摊子,跟江衍说想吃。
江衍过去买。
小食是现做的。
等候中,江衍忽然回头,看了眼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