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库抬头,“嗯。”
珍妮悄声翻了个白眼,这俩人一个敌意重,喜欢时不时发难,不按常理来,另一个又是生人勿进的闷葫芦。
真是......令人郁闷。
三人用完沉闷的晚膳,舍库突然看到管家端着盘子进入了伯爵的屋子,她多嘴一问,原来鉴于伯爵的身体状况,他的饭菜是由管家专人负责。
这倒也没什么问题,舍库埋下了这个疑惑。临睡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莫里顿先生,说明她收到了珍德庄园主人的邀请,新闻线索不明可能还需要几天。另一封给詹德,惯例打着哈欠调情几句,并在信末问了问史密斯家族最近的大事。
这信管家必会先给珍妮看,不过对此舍库毫不在意。
她将挽起的头发散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思考一下怎样的措辞能够吊着詹德带她去舞会也能不那样直接。
烟花就在此刻不敲门便走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舍库问。
烟花看到了她案头的信,她个高腿长,想知道什么从来都是付诸行动,她走到桌前,端详片刻才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你倒是有时间。”
舍库将给詹德的信合起来,“你过来被人发现没?”
烟花摇头,“没有,你说的‘S’被人抢了是什么意思?”
舍库才要开口,突然门再次被敲响,她和烟花对视一眼,烟花躲进了窗户旁边的帘子中,舍库前去开门。
“塞西莉亚小姐,我是珍妮小姐暂时派给您的贴身女仆。”抢走那封信的安娜低垂着眼站在门口。
“我这里不需要贴身女仆。”舍库不知道珍妮什么意思,故意挑衅,还是在刺探?
安娜固执地立在门口。舍库无奈,“我会自己更衣,你走吧。”
安娜终于抬起眼,“小姐,您是记者是吗?”
舍库挑起眉毛,“是。”
“那些信我给......”舍库用眼神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将门打开请她进来。
安娜进门后看到窗帘处的不正常,回过身对舍库谨慎且充满不信任地说,“小姐,只能你一个人看。”
事已至此,烟花便不再躲藏,她深深看了眼安娜,丝毫不留恋地对舍库说,“我走了。”
等门关严实,室内恢复了寂静,安娜从怀里拿出那一沓信,一股脑儿地全都递给舍库,“塞卡帕尔说会拿她信的人就是她在等的救命恩人。”
“那你刚才为何......”舍库接过这几封信。
“她说她等的人叫古莉塔·库勒小姐,不叫舍库·塞西莉亚。”安娜抬起眼,“你们食言了。”
“她十二岁就被卖到了这里,死的时候十九岁。库勒小姐说黎明不远了,可是她死也没等到。”
安娜说这番话时语气很冷静,但又因为刻意压制的怒火显得尾音颤抖,一句句话冰火两重天似的从舍库的左耳谴责到右耳。
安娜还在激烈地说,舍库终于听不下去了,她嗓子有些发紧,哑声打断安娜,“古莉她......早死了。”
“不仅你们没等到,她也没等到,”舍库因为压抑过甚,语气带着恶毒的刻薄,“若非要一争高下,她死的比你想象的还要早,这样说你们满意吗?”
安娜瞳孔微缩,但也并未继续谴责。
安娜应该是塞卡帕尔的好朋友,否则不会跑到这儿来说这样一番话,塞卡帕尔也不会在她身死后还将等人这一件事交给她。
舍库不对古莉塔成天想舍己救人的崇高品质做什么评价,她自己做不到但不代表她看不惯别人去做。但是古莉一直对拯救事业抱有崇高的思想与行动力,她应该得到夸赞与感谢——即使因为某些因素没有实现,而不是被别人反过来谴责,舍库无法理解这一点更无法忍受。
舍库自知自己从小就是很自我自私的人,她不在意任何除了能让她吃饱穿暖占到便宜的东西,何况护幼院的孩子一批一批地进来,一批一批地被送走,流水一般,她也根本不在意那些“猴子”的命运。
被送上餐桌也好、被吃掉也罢,那都是她们的命,她们不会反抗、不会争取就只有这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她明白,她借着古莉塔——圣侍长家小姐的光辉,得以在护幼院成长到成年,她一直看得见那些肮脏丑陋,也一直刻意屏蔽着。
古莉维持着她颤颤巍巍的自尊心。直到古莉塔的死终于扯开了她蒙在眼前的遮羞布,真相摆在眼前——她从来就是占尽了便宜的小丑,她甚至不如那些自己艰难活下来的猴子。
安娜说得其实也没错,很早以前她也是这样想古莉的。
她唾弃、嘲笑古莉塔不自量力的异想天开,嘲讽她只看到远方的困苦,却对脚下的悲惨不在意。嘲笑她只是精神上的巨人,行动中的矮子,并未带领她们走出水深火热,走出被买卖,走出被吃掉的命运。
但不是这样的,安娜出现在她面前就体现了这一点,虽然她话里话外都是不满,但正因为如此,更加说明了古莉塔并非一个纸上谈兵,只会收信的懦弱之人。
而她......才是一直在忽略这些苦难的人。
舍库放软了话中的刺,她干巴巴地说,“我住在贝落街178号,你告诉所有人,以后信可以寄到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