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幼年向导,全是低等级的向导。
陆青林也难得地安静几瞬,而后道:“早早死在这里,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继续往上。”谢轶的声音好似掺了冰。
三人通过室内楼梯逐层往上。
乌铎塔第27层,塔间通讯指挥层。
屏幕碎裂,仪器损坏,喷溅的血液痕迹和残肢碎肉在警报红灯中安静凝固,设备故障音尖鸣不止,一切都在昭示着灾难的突然爆发及迅速席卷。
还在上层。
感染爆发的原因,还在这层之上。
……
……
乌铎塔顶层。
厚重的门扇被从内部暴力破开,满地都是碎尸残肢,凌乱浸泡在地面蓄起的某种粘稠液体中,青白胀大,恶臭扑鼻。
白塔顶端,希望凝聚的象征之处,也是所有白塔的绝对禁区。
三人毫不迟疑地抬步踏入。
刚一进去,贴墙摆放的一排大型营养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充满科技感的绿色药水中,安静漂浮着一具又一具的赤裸人身。
是哨兵,男女都有。
谢轶的视线扫过其中一处时,神情微变,但很快,他的视线便同其余两人一起,被场地正中不断挣扎的人形给彻底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被固定在约束椅上的男性哨兵,此刻正狂躁挣扎着。约束椅是和地面一体浇灌的,无论如何大力也挣脱不得。除了四肢被缚处的细微挣扎动,他的整具身体,其实并不能移动分毫。
尤其是他的颈部以上。
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不断挣扎的哨兵脑袋上。
两指宽的银白圆环卡在哨兵额头,四根竖向圆杆,通过四个特制连接件,笔直往下,深插固定在约束椅两侧,彻底定死哨兵脑袋的移动可能,分毫不允。
圆环之上,暗红的大脑灰质裸露在外,无数贴片线路从脑上延伸探出,连接至一旁的庞大精密仪器。
平直无波的心率归零音在小一号的监测仪上漠然唱响,早已死去多时的无名哨兵却还在约束椅上不停挣扎,行为举止与活尸无异。
但是他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一处肉眼可见的开放性伤口。
“零号感染者?”谢轶嗓音极冷。
“不。”盛铭摇摇头,眼神带着某种猜测成真的怪异冷漠,笃定道:“是全球感染同步爆发的传播媒介。”
“什么?全球同时爆发?”陆青林没听懂,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轶的视线也追了过来,盛铭忽然说了句似乎与此刻无关的话,他难得地语带嘲讽,道:“塔会接你回家。”
二人一愣,思绪却顺着这句话飞速地转了起来。
这句宣传语最早出现在百年前的大战年代。
彼时联邦尚未成立,帝国的专制统治之下,大批觉醒向导被权贵豢养,沦为曲意逢迎的真人玩具。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向导则是让春药长久起效的人形自延续式反应堆。
控制住向导,便能轻松拿捏数十万的暴力哨兵部队。向导作为一种官方控制的稀缺资源,理所当然地成了帝国吊在哨兵部队前的甜美胡萝卜,那段历史,被联邦官方统称其为“黑暗年代”。
黑暗年代里,帝国压迫向导,帝国控制的哨兵部队也在压迫向导。就连普通民众,对向导的观感也称不上好。那时的向导就像一个巨型公用垃圾桶,接收着除自身以外所有同类倾泻而来的污浊恶意。
那不仅是属于向导的地狱时代,也是无数普通人和所有哨兵的地狱时代。
专制之下,帝国一视同仁地对所有公民犯下“合法”罪行。强权即真理,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世袭权贵的可怖阴影之下。
长达几百年的压榨利用后,帝国掌控的向导数量出现了断崖式的急剧下降,在官方紧急进行的一系列调配措施后,随后的十多年里,向导的数量有了短暂回升。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新觉醒的那部分向导,精神力等级普遍偏低。
向导数量不足,觉醒等级偏低,引发的连锁现象便是哨兵部队的内部暴力频发。缺乏精神梳理的狂躁哨兵频频踩线,昔日战无不胜的暴力部队开始从内部瓦解崩溃。
也是在那个时候,沿海地区出现了以灯塔为标识的新一批反抗军。
他们的宣传口号简洁有力,充满温情。
——塔会接你回家。
接的是饱受帝国蹂躏的向导,也接的是数量更多、被帝国军队拒之门外的低等级哨兵的战死尸体。
为灯塔牺牲者,灯塔永志不忘。
权力的争夺战打了十几年,最终以各地陆续建起的高大白塔作为结束标志。万数的低级哨兵和民间向导因此埋骨战场,为同类争得了今时地位。普通人感念其恩,为其合称冠以“天启者”的称号。
——承蒙上天,启此太平。
专制退场,联邦上位,昔年的战时口号也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二十年前颁布的哨向相容度结合底线,曾短暂引起过一阵声讨浪潮。但是联邦成立后,对因公派出、在执行各类任务途中重伤或濒死的哨兵士兵的回家承诺,却从未有过失信。
失事哨兵家属在接到包裹着联邦旗帜的骨灰盒时,动容落泪的照片视频比比皆是。于是很少有人会怀疑这句口号的真实性。
但现在,在联邦79座白塔之一的乌铎塔顶层,三人又看到了藏在口号之下的另一重丑恶现实。
“精神力增幅器。”盛铭抬脚点向放置在地面的某台怪样仪器。
谢轶和陆青林的视线随之飘去。
盛铭:“哨兵对向导的渴求是刻在基因里的,越是濒死,对向导的渴求就越是剧烈。处于这类状态下的哨兵,当他们的精神力捕捉到向导的存在时,会产生一种频率奇特的精神波动,可以被计算机捕捉。”盛铭指向约束床边的某块屏幕。
两位哨兵顺着扫了一眼,一点没看懂屏幕上的符号曲线。
但他们相信盛铭,所以二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了。
无人质疑打断,盛铭于是继续道:“借助精神力增幅器,即使是最低等的D级和C级哨兵,也能将精神力的感知范围扩展至一城大小。”
谢轶动了动眉,似是想要开口反驳。
盛铭适时道:“不是你们用于侦查时的全面精神感知,而是一种只针对向导精神波动的专项搜捕。扩展至一城大小,并非难事。”
谢轶沉默不语,像是接受。
在精神力的应用方面,眼前的向导只会比他更专业。
盛铭指指头顶,道:“你们可以想象成天上覆盖着一张网,一张由濒死哨兵的精神力编织而成的巨型感应网,对一切处于网下的向导精神波动,都会有所反应。尤其是新觉醒的、不懂如何构建精神屏障的新手向导。”
“这项技术,”盛铭想了想,推测道:“大范围投入使用的时间,应该也就是这十几年。部分地区可能要更早一些。”
“你的推测依据?”谢轶问他。
盛铭突然笑了一下,看着谢轶,道:“联邦官网数据可查,近二十年,民间向导的‘归家’数量,大幅提升,且稳定保持。”
“这种低风险的派出任务,你或者身边人,难道没有参加过吗?”盛铭问他。
谢轶沉默不答,转头看向某个营养罐里的漂浮男性哨兵。
他见过这人。
在某次的跨军区比武联赛中,这人是乌铎军区的派出队员之一,私下向不少人显摆过与某不在册民间向导的近距离亲密接触。
“认识的人?”盛铭轻声问道。
谢轶点了下头。
盛铭“唔”了声,忽然弯起唇角,轻道:“如你所见,如你所想,眼前的这些人,全部都是联邦回收挑选后的、一次性向导搜寻工具。”
“联邦走狗。”盛铭牢牢盯着谢轶,有些不太熟练地念出这个称呼,然后问道:“这样的死前余热,你还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