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铭后知后觉，自己和谢轶之间的浅层链接，也在他们抵达白城、肩上落下灰雪之时，彻底断开。

乘坐的船还在顺流往前，无知无觉。空气中却已经开始弥漫起大量焚烧尸体后的焦臭味道。油脂柴油混合燃烧的味道，令人刻骨铭心。

灰白色的雪越下越大，就连简文睿也察觉不对，连环喷嚏着从梦中醒来，继而震惊到失语。白虎崽直接体形暴涨，从船舱跳下，凫到岸边，抖掉身上的水，满身戒备地先一步钻进林中。

三人紧随其后，将船搁浅在岸边，从船上走下，也跟着扎进茂密林中，腐殖质的气味在脚下升腾而起。

白城地势倾斜，西北高而东南低。境内地形复杂多变，既有险峻偏僻的高山林脉，又有密布于溪河间的吃人沼泽。此地气候也变幻莫测，长冬无夏，一年之内的任何一天都可能突然飘雪降霜。

这里一直是帝国眼中的边境苦寒之地。

直到作为争权胜利方的联邦考虑在边境附近选点建立白塔时，白城的特别之处，才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显露。

没有人能想到，在这座毫不起眼边境小城里，竟然藏着一座居住有近百名向导的修行场。

那时的白城还不叫白城，它叫“森卡孜”。

居住在森卡孜修行场里的那些向导，也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当地称呼——格桑尔。

降服一切妖魔，治愈一切痛苦，让放牧草原长青、牛羊成群的伟大格桑尔。

百多年前，森卡孜交通不便，近乎与世隔绝。小城内的死生大事，几乎都有格桑尔的参与。

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要求严苛的苦修，长年居住在山坡上的小房子里，极少外出。格桑尔们不事生产，远离一切尘世俗务，熟知药理，药材蕴藏丰富的森林是他们得以深居简出的最大依仗。

他们偶尔也会应当地牧民要求，前往位置不定的毛毡帐篷，进行各种仪式，不过格桑尔们从不在人前出声。无论是帮妇人接生，又或是送亡者轮回，他们都永远披着深色的斗篷。帽沿往下压到鼻尖，下巴缩进堆叠的衣领之中，若非不时探出的指尖手腕，怕是连来人的男女性别都分辨不清。

数百年的互相依靠，使得当地人认定他们是雪域山神的人间代行使。人们为他们编撰典故传说，建立雕像。每年的四月初三，还会举行名为“桑顿节”的祭神节日。

节日当天，各家各户都会在门前焚起柏枝堆，清香烟雾随风而舞时，伴随着响彻山谷的庄严法号声，格桑尔的忠实信徒们会将神像从建在山脚的降魔殿中抬出，向山顶的落灵台缓缓前进。

当地信奉万物有灵，而伟大的格桑尔，显然具有驱使万物生灵的强大神力。

在他们的塑形描绘中，统领所有格桑尔的雪域山神被塑造成了如此模样——男女不辨的金像盘坐在莲花座上，毒蛇缠臂，昂首朝前做出攻击之态。身周有虎、熊、狼、豹等猛兽环绕站定，还有秃鹫展翅落肩、苍鹰盘旋身体右侧，双双锐利地盯视侧方，以示无所不能的驱使之意。

节日之外，山脚的降魔殿也常年桑烟不灭，彩幡挂满。

没有一个当地人知道住在山坡上的格桑尔有多少个。那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绛红色平房，似乎从他们出生起，就一直坐落在那里，永远没有变化。

没有确定答案的数量问题，在联邦进入此地的那刻得到了解答。

94名格桑尔，还有一库房存在时间更久的古旧卷轴——藏经库。

根据联邦后来陆续公布的资料显示，这里似乎是世界上最早觉醒向导的地方。

囿于地理环境等因素，那些最早的觉醒向导选择待在这里，潜心研究，自行摸索。早在帝国权贵豢养向导之前，他们就开始试图探索自身能力的边界，不断尝试，代代相传，慢慢建起独属于格桑尔们的藏经库，又在研经堂内交流进修。他们一直站在向导能力的巅峰。

山下新觉醒的格桑尔，很快也会被山上的格桑尔们接纳，成为其中一员。他们共享同一个身份，掌管山下牧民的记忆，将自身藏于其中。

直到联邦胜利，一队清扫帝国余孽的混合先遣队发现这里。顺理成章的，一切都被联邦接管。

格桑尔成了向导，森卡孜也更名成为“白城”。

白城的面积，也从原来的小小一方山林谷地，变为涵盖周边所有雪山、草原、冰川、河流的超大城市，辖区面积足有数万平方公里。

作为所有向导的朝圣中心，这里的一切风貌都得到了最大程度上的保留。历代的旧式红房被新造建筑环绕包围，为统一建筑风格，新造建筑也全部采用同色的外墙涂装。红色不断扩张，一座座外表朴拙、内里高精尖的现代研究所，在外围层层拔地而起。

科研、技术、经济的中心迅速向此地靠拢转移。为保白城安全，联邦还不计代价，掏空周边一座雪山，斥巨资在山体内部建了一座响应速度以秒为单位的空军基地。

一夕之间，森卡孜从一座不知名的偏僻小城，变成举世闻名的向导圣城。

这里是世界向导的中心，是属于向导的永恒净土，普通人习惯将其称之为“向导国度”。

出入白城的，除了向导，便是数不胜数的研究员了。

森卡孜原址，格桑尔们用来学习研讨的研经堂，也被作为联邦第一所向导学院的前身，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除了汜金种植基地的附属医院外，白城的向导学院也是另外一个，所有在册向导都会至少来过一次的学习打卡地。

盛铭也曾在这里度过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这里就是白城。

需要容纳的东西太多，白城地表面积有限，地上的绛红平房大多只起出入口的作用，研究所的主体大都全都建在地下。负责改建这里的工程师们像疯狂掘洞的土拨鼠，不断地往下挖洞、扩大、加固，然后建造、运进各种设备。

盛铭被人带回这座地下城市时，目之所及，都是高大冰冷的银白机器，以及长久生活在实验室荧光灯下、面色苍白的研究员。他在这里，和一群年龄相仿的陌生孩童，度过了记忆里的所有童年和一部分的少年时期。

地上部分的白城，是最为热烈明媚的红色，而深埋在地下的广阔部分，则无愧于白城的白字。

白城的白，还有另一层含义。那便是联邦在遍布红房的山顶上，象征性建造的一座景观性质的白塔。塔身百多米高，安静屹立在落灵台的后方，俯视一切。

白城，这是向导的国度。

然而此刻，盛铭一行三人，在素威的带领下，平安绕行到了白城侧方某个半山坡上，茂盛的林木是最天然的遮蔽物。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昔日清香宜人的煨桑烟柱无一复存。只剩如今遍布在山脚平地上、烧尸不停的焦臭浓烟。

红房与平地的分隔线上，高墙铁网拔地而起。比汜金种植基地布置更为密集的精神力波动检测仪、红外扫描仪、高能激光武器、重型双管机枪……森然排列。

铁网外侧不远处，还环着一圈十米深、三米宽的隔断沟壕。沟底遍布无数染血尖刺，笔直朝天。头顶，每隔一段时间，还有轰隆作响的战斗机巡逻滑过，留下一串警告的白色云线。

铁网内部还有高频出现的巡逻守卫，全副武装，机枪挂胸、手枪挂腿，简直是个人形自走火力库。

这还哪是什么圣城白城啊？

简文睿抖着嗓子小声吐槽：“人类和三体人开战时，这也够格充当幸存人类的最后堡垒了吧？”

能攻能守还有汇集联邦顶尖科技能力的圣城白城。

这地要是也沦陷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挣扎的？直接原地躺平、静等活尸开席好吧！

谢轶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

简文睿戛然闭嘴。

成立百年的科研学术中心变得像一座战时堡垒，白城回归森卡孜大小，再次变得与世隔绝起来。

战斗机留下的航行尾迹未散，简文睿顶着个乱七八糟的杂草帽，紧张地又往地面趴了趴，小声道：“两位天启大佬，不是我说，你们真打算摸进这里去啊？”

“白城的信息，我知道的、听说过的，来的路上我可全都告诉过你们了。”简文睿说着话，眼睛还盯着那座固若金汤的红白堡垒，他有些崩溃，道：“可现状如何，你们也看到了不是？那地，就算你们黑暗哨兵附身，想要强闯进去，只怕也是百死一生。”

没人回应，简文睿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这两人，一人站在一棵树后，无动于衷得都有些夫妻相了。

简文睿收回视线，抓抓脑袋，继续崩溃道：“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们能避开检测仪扫描仪、机关枪手枪激光枪、天上飞的地上巡逻的，成功潜入白城内部，但是然后呢？你们有把握自己能对付得了坐镇堡垒内部的黑暗哨兵？”

“这都不用我说，在看到白城安然无虞的那一刻，你们就能确认——”简文睿压低声音，道：“坐镇这里的黑暗哨兵，肯定没被感染。毕竟要是连她都被感染了，这里早就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