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孤月高悬，宁静俯视地面一切。

与监控室分属不同楼层的托育中心，盛铭正被小孩包围，孩子王一般，轻易获得许多小朋友的喜爱。

他和玉锦珠进来时，似乎正是小朋友们的饭后活动时间，欢快的尖叫与大笑充满整个园区中庭——特意挑高的圆形设计，再加上头顶全息模拟出的黑天圆月，步入瞬间，恍惚让人有回到地面之感。

而且，推门而入后，盛铭和玉锦珠便像忘记了原本的目的一般，流畅自如地加入其中，承担起了陪玩责任。四处散落的保育员们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一切都很祥和愉快。

恢复原本发色的玉锦珠被三五个眼睛晶亮的小朋友拽着，面带笑意地盘腿坐在地上，由着他们半是好奇半是惊叹地摸摸自己的白色长发。

还有个胆大聪慧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后，背着小短手，一本正经道：“红宝石，一种铬含量大于等于0.1%的刚玉，还含有铁……”

其他小朋友不甘示弱，也跟着叽叽喳喳地加入讨论，踊跃发言。

“我知道我知道，还有山楂！”

“是石榴吧，小小一颗，漂亮漂亮。”

“不对不对，明明是樱桃，樱桃！”

“才不是，是，是红……红果果！”

“……哼。”

玉锦珠轻笑出声，挨个捏了捏小朋友们的脸蛋，坦然道：“不是哦，是白化病，一种黑色素合成缺陷的基因病……”

玉锦珠以自身为例，认真开展医学教学时，几名保育员忽然同时起身，脚步轻快地往门边走去。盛铭扫去一眼，又轻飘飘地收回视线。

排成一列齐步往外走的保育员，这很正常，没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

盛铭安坐在圆形厅内，心神被两种声音所占据。一种是环绕回荡在厅内的欢乐童歌，音量较低距离较远；另一种是近在耳边的响亮游戏曲调，由参玩小朋友们倾情演奏，快乐满溢。

“丢~丢~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

“抓到你了！”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小女孩“啪”地拍在盛铭背上，响亮一声后，开始得意叉腰，矜持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盛铭被小女孩的狂笑声拉回现实，仍旧一切正常，他拉平一直下意识弯着的唇角，状似苦恼地看了眼被塞进手中的小花手绢，认真表演后悔、惊愕等应有被抓情绪。

“嘿嘿，你输了，快起来表演节目，表演节目……”背带裤小女孩背对着盛铭，吭哧吭哧用背挤他。

“漂亮哥哥唱歌！我想听孤勇者~！”

“跳舞，我要看哥哥跳兔子舞。小兔子，蹦蹦蹦，扭扭扭……”这位小发言者说着说着竟然自己先扭了起来，兴高采烈。

“魔术，哥哥表演魔术！纸牌嗖嗖嗖……”

众多幼龄“帮凶”七嘴八舌地给盛铭出着主意。

青年纵容笑着，单手撑地，刚要站直起身时，忽然“砰”的一声，似有什么巨物撞上基地外墙一般。震动的余波从远处遥遥传来，不太明显，但被盛铭敏锐地捕捉到了。

地震吗？好在这座地下基地的抗震等级是独一档的例外，而且这场震动似乎不是很强烈……

各色念头还没在脑内转动两秒，“砰砰砰砰！”又是一阵高频震声迅速传来。这次，动静明显到瞬间吸引所有小朋友的注意。

间隔规律，且一下比一下更响。原本安稳悬在头顶的人造月色，也跟着震声模糊颤抖起来，摇摇欲坠。

“呜哇——！”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总之很快，活动厅内的大半小孩先后哭了起来。有跟风干嚎的，也有真情实感恐惧哇哇的，被小孩包围的玉锦珠头皮一炸，跟着就手忙脚乱地四处安抚起来。

盛铭却维持着半站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不对，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成功抓到他的背带裤小女孩背贴着盛铭胳膊，她很勇敢地没哭。不仅如此，在察觉到身后大哥哥的僵硬不对劲后，她还及时转过身来，双手握上盛铭小臂，脆声安慰道：“大哥哥，你可不能慌呀，你是大人嗷，不怕不怕。诶…？”

背带裤小女孩轻咦一声，扫视四周，疑道：“其他老师呢？”

小女孩的疑问犹如当头一棒，顷刻将盛铭从连番的不对劲中彻底砸醒。

美好梦境破裂，被刻意遗忘忽略的信息洪流从心底迸出——转化计划、没有解除指令的双S级黑暗哨兵、S001，还有主动承诺帮小哨兵留意的母女二人……

所以现在是……

盛铭猛地站直抬头。

头顶夜色瞬退，圆月消失，刺眼的白灯接替亮起，又迅速转为警告红色。急促反复的警报声毫不留情地撕裂满室小朋友的嚎啕大哭，乐园变为巨兽的胃袋，只剩不详。

盛铭下意识将身旁的背带裤小女孩……谢可甜捞进怀中。他明明应该一早就认出她的，偏偏在踏进托育中心的大门时，自然而然地忘记了一切。

有什么特意蒙蔽了他，不对，应该说，早在监控室的时候，出于某种隐瞒意图的蒙蔽就已经开始了。

盛铭抿了下唇，有些不太情愿地认定了幕后推手。

只能是他。

因为等级差距和血缘的缘故，只有盛谨行，才能在盛铭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切。

“大哥哥。”谢可甜拽了拽盛铭领口，镇定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妈妈说基地的抗震等级很高很高，而且地震的晃动也不是现在这样的，警报声也是从来没有听过的种类。大哥哥，你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盛铭没有丝毫回答的头绪，而且，直接从意识里传来的一道声音将一切都翻搅得更加混乱。

盛谨行：“盛铭，带他们离开这里，往地面走。”

盛铭当即反问：“为什么？白城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现实中的言语表达，盛铭必然会委婉许多。但在直接通过意识交流的精神网中，一切掩饰都显得毫无必要。

盛谨行也不拖沓，直接共享视野现状——液晶屏幕上高清显示的地面混战，直立活尸与直立活尸间的凶残厮杀，直立活尸被爬行活尸撕断下肢、拖至地面，一拥而上进行分尸的血腥场景。

“基地外墙也在遭到攻击。”盛谨行简短道：“具体攻击物不明，猜测是某种巨型的钻地精神体。”想到短暂出现后又很快消失的大量巨型感染精神体，盛谨行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多个感染精神体拼接而成。”

两种声音在脑子内外同时响起——地面激烈厮杀的山呼海啸，还有地下一刻不停的尖利警报。在这场绝对的危机与巨大混乱中，盛谨行不容置喙道：“基地已经不安全了，盛铭，上去地面。”

感性先于理性，想要拒绝。

盛谨行却似早有预料般，抢在盛铭意识“开口”前，平静反问道：“盛铭，你的意思是，你要拉着眼前的24个小孩，和我一起陪葬吗？”

重逢相认后，这是盛铭第一次从盛谨行“口中”听到如此严肃冷厉的话，直白且残酷。

盛铭一时有些不太适应，思绪卡壳。他不太擅长处理情绪冲突，尤其是对着本该亲密但其实并不真正相识的盛谨行。

先前围成一圈“丢手绢”的小朋友已经自发团到了盛铭身边，十多双小手紧紧攥着金边的向导白袍一角，眼睛也都泪汪汪的，全都在迫切地追寻着盛铭的视线，以期求得安抚。

盛铭清楚意识到，他在被这些幼崽天然依靠。也是在此刻，他透彻领悟到盛谨行巧妙藏起来的另一层举措含义——离开这里，除非你能接受亲眼看着他们去死。

包含谢可甜在内的24名小孩，既是累赘，也是敦促盛铭遵从盛谨行安排的强迫动力。

在萨拉穆时，他最终并没有真的救下哪怕一个人。

察觉到盛铭的情绪变动，盛谨行的“语气”又重新和缓下来，“别担心，我不会死。你们安全离开后，我会退守到基地底层，那里绝对不会被攻破，只是有些不太自由而已。”

盛铭张嘴想说些什么，但……

“但你不行，你不可以。”盛谨行再次先一步堵住了盛铭想说的话，他又喊出了那个陌生的熟悉称呼，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般，谆谆叮嘱他道：“铭崽，你应该生活在地面之上，真正的、充满生机的地面之上。你要为自己而活，去看日升月落、星星眨眼，夕阳在湖泊表面撒下片片金光。随便你想怎么活，只唯独不可以是地下，我不会允许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我能做到这一点，你很清楚。而且，”盛谨行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傲然道：“‘它’的目标是我，只有我留在这里，你们才可能争得一丝逃脱之机。”

盛铭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盛谨行再次催促他道：“盛铭，离开这里。听话。”

盛谨行计划好了一切，没有第二条路可供盛铭选择。

而且，盛铭隐约察觉到，如果不是自己在这里，这座基地，或许不会留下第三个活人。

他也察觉到了，在和盛谨行直接通过精神网进行意识交流时，还有另一道陌生波动，一直在旁窥伺。

……是穆宁，盛谨行单方面将她与自己绑定。他从来没有想过傅悯慈安排给他的险恶道路，无论如何，穆宁是一定会活下来的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