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在这里,所以,玉锦珠和这些小孩,全部成了例外。
意识层面的信息交流速度极快,这一切全部沟通完毕后,现实也不过才过去短短几秒。
此刻,警报红灯和催促笛鸣闪烁环绕着他,盛铭怀里抱着谢可甜,脚边被另一堆小萝卜头围了个严实。理性和本能都催促着他,快点迈开脚步,快走,马上就走!
盛铭机械地迈动脚步,用语言和手势将恐惧哭闹的小萝卜们排成一队。事急从权,情况紧急,盛铭也再顾不得许多,草草给厅内的哭叫小萝卜们脑内都下了简单的浅层精神暗示——跟着我走。
“哥哥。”某扇侧门处,玉锦珠也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满脸急色道:“走这边,快点!”
他应当也被盛谨行部分告知了当前现状。
盛铭来不及多问,催促着小萝卜们排队往侧门处跑,
出了侧门,同样是红光闪个不停的银白走廊上,莫名冒出一排明显的绿色箭头标识。
“哥哥。”玉锦珠挤到盛铭身边,强行拉拽住他,精致脸蛋上少见地显露出狠厉之色,怒道:“别再愣神了!我们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里马上会全部塌掉的!!”
现在不走,真的会被困在这里一辈子的!
盛铭恍然惊醒。
傅悯慈和盛谨行口中,绝对不会被攻破的基地底层内幕——很简单,只要先一步主动塌掉其它不需要的部分,尽可能扩大自身所在之处的防御范围面积就好。
这简直,简直就像大震发生之后,深埋于废墟中间的稳定三角堆。小小的,只能容纳零星几个幸存者,除此之外,便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们会在黑暗中等死,生存希望渺茫。
盛铭的脑子还在飞速转动,逐渐捋清所有一切,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滞和犹疑。盛谨行给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只能照着去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奔跑中的盛铭被盛谨行拉进他的精神图景里,与争分夺秒的外界不同,这里一切祥和、安宁。
嫩绿的青草毯子在地面温柔铺开,间或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盛铭隔了几步,与盛谨行对面而站,茫然问道:“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无论是两个月之前,在他完全不知情时的推动叛逃,还是现在瞒到最后一刻,不给他任何退路可选的逃生剧本演出。太过强大和了解自己的盛谨行,提前设计好了一切。
盛谨行安静站着,眉间冷意不在,很温柔可靠的样子。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他说。
“可我不记得你。完全不记得你。”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兜头而下,将盛铭里外淋了个彻底。
他的内心空洞一片,道歉一样,呆板重复道:“我不记得你,真的一点一点都不记得。”盛铭没能注意到,在他说这些话时,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哭了起来,透明的泪水从他眼角流出,缓缓下滑,在下巴处聚集,欲落不落。
一贯冷情的盛谨行微微笑了起来,站着没动,只道:“好孩子。没关系,会有记起来的那天的。”
安慰不起效果,盛铭越哭越凶。白皙的下巴像个漏水的水龙头,拧紧了也要一直滴水个不停,脚下平整的青草地都快被他滴出个小水坑。
盛谨行无奈叹气,试图换角度安慰他道:“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你。”
盛铭又呆又直勾勾地盯着他。
盛谨行想了想,决定坦诚,于是他道:“不是告诉过你吗?‘他们’曾经给我看过未来,具体的就不详细告诉你了。总之,你要知道,我曾经看到过的那个未来,比现在还要糟上百倍、千倍,是我绝对不愿意多活一秒的未来。”
“送你离开白城,是我和‘他们’的其中一项交换条件。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你还是赶在这个时间点,再次回到了这里。命运有其大势,但大势之下,也还是可以容许一些微小偏差的存在。”
“而那些微小偏差,足够让我再次将你送离这里,以及,救下穆宁。”
盛铭的眼睛微微睁大。
盛谨行被他可爱到了,唇角轻翘,道:“说了不要担心,我能护住你,自然也能救下穆宁。她也不会死的。”
“行了,别哭了。又不真的生离死别,你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别再撒娇了,这招对我没用。”盛谨行故意揶揄。
“快上去吧。你的朋友,很快也要来了。”盛谨行作势看了下表,温和道:“别让他们等你太久。”
盛谨行说完,冲他摆摆手,示意盛铭快走。
盛铭不理,反而抬脚,径直往前走去,但,无论盛铭走了几步,他和盛谨行之间的距离,都纹丝不变。
盛谨行看破他的意图,向后背起双手,微笑道:“我手脏。”
盛铭再次卡住。图景之内,一切情绪都表现得太过直白,青年控制不住,眼看就要再次开始人工滴水坑。
盛谨行抢在盛铭二次蓄水前,主动送他离开。
图景从稍远处开始虚化消融,解构蔓延到盛铭脚下时,盛谨行最后说了一句,“对了,你母亲的精神体,真正的名字叫做‘阿蛮’,不要听信他们乱喊的难听名字。”
盛铭点了个没人能看到的头,脚下一空,失重的感觉彻底消退时,人已经再次踩在了外界的真实地面上。
顺着绿色的箭头指示灯,他和玉锦珠已经带着小萝卜们冲到了唯一的地面连接通道外。月亮被阴云遮盖,粘稠犹如实质的血腥臭味藏于漆黑夜色之中。
埋于地下的轰隆震动仍未停息,混乱合奏中,又加入了地面上的嘶吼和皮肉撕裂声。
“上塔顶。”盛谨行适时送来提醒。
没有犹豫,盛铭带着身后的长串萝卜尾巴,沿着楼梯往上跑。年龄太小的,则被盛铭和玉锦珠随机分抱,分批次往塔顶运。
能飞的感染精神体早已被阿蛮清理干净,盛铭和玉锦珠带着所有的懵懂幼童,退守在观景白塔的最上两层。
玉锦珠看了盛铭一眼,在对方的默许下,挨个跟小崽子们对视,提前哄睡。
盛铭走上塔顶,站在穆宁曾经据守的地方,探头往外。
夜色太浓,他的视力并不足以让他看清太多细节,唯有始终萦绕鼻尖的浓重血腥味和一刻不停的激烈打斗声侧面提醒着他——这是死亡之上的死亡。
遮蔽圆月的阴云被风吹得散开少许,隐约模糊的微光之中,盛铭看到一只体型异常之大的血红精神体,忽的迅速逼近。
来者速度太快,盛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况且他本也不打算有所行动。
浑身血色的骇人巨兽“咻”地悬停在他面前,头颅高度相同。
夜风变大,明月逸散出的亮光变多,盛铭因此也能更清楚地看到巨型精神体的模样。
狰狞,但并不恐怖。
血染全身,但意图守护。
“阿蛮。”盛铭在心底悄悄念了一声,努力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熟悉感觉,但是果然失败。
对峙之间,阿蛮无声扇动翅膀,倒刺尾巴轻摇慢晃,拟人一般,慢条斯理地将身上的血色披风窸窣抖掉。
血肉浸润清洗之后,阿蛮背上的复杂花纹愈发鲜红明显,如妖似魔,令人胆战心惊。脚下的厮杀仍在继续,托己方护卫数量暴增的福,原本已经冲进城内的爬行奇行种,大半被逼出城外,少数落下的,则被屋顶间翻来跃去的穆宁给无情收割。
小城边缘处的隔断壕沟,则在被不停“回填”。
城内暂时还算安全。
“阿蛮。”盛铭含着这个词,无声地又在舌尖滚了一圈。她不记得,自己也不真的记得。
沉默之中,阿蛮与盛铭对视。
血色横瞳,对上比它小很多号的灰色圆眼。
“嗤——”阿蛮从鼻中喷出一口浊气。
盛铭站定,没有闪避。
“你……”直接从精神层面传来的交谈方才开了个头,那头大杀四方、没有敌手的巨型异兽,忽然毫无预兆地直直往下坠去。
坠落过程中,头身悄然分离。血液喷溅之中,一根不知谁人凝出的精神触手,正缓缓从分离的头身处往上收回。
什么?!
塔顶还藏有别人??!
盛铭愕然转头,惊骇发现——那根偷袭削断阿蛮脑袋的精神触手,竟然是从自己背后探出的?!!
凶手是我??!!!!
盛铭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