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机持续轰炸，大火覆盖一切。

小孩子们扒在窗口，专注下看。清澈明净的瞳仁里映着地面盛放的朵朵火花，脸上扬着纯然的灿烂微笑。

“哇，好漂亮……”

“好多星星呀~”

“哥！哥！给我拍照片——我要拍照片！我要拍人生照片！”这是声嘶力竭，蹦来蹦去的谢可甜。

谢轶不理她。

大人们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哨兵身上的硝烟味尚未散去，舱内装载的空气清洁设备正在低沉运行，一点点滤走不属于这里的沉闷气息。

塞缪尔脚不沾地，从一个小萝卜绕到另一个小萝卜面前，挨个仔细检查。

他探查不到任何已经发生或者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影响，经由陶冉转述的“有个提供帮助的S级向导”也不能消除他的全部疑惑。

“即使是S级向导，这也属实是太，太……”塞缪尔不知如何表达。

难以置信，无与伦比，近乎与神迹无异的慈悲操作。

“他们完全没事。”塞缪尔喃喃道：“一点事都没有。”

甚至于，还好得有些过分。笑容纯粹，精神欢乐，理所当然的，这是会被孩子们铭记很久的美妙一夜。

可是为什么？

塞缪尔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解释。

有了专业向导的保证，其余人也都暂时放下心来。陶冉得了空，转身，看向角落。

为顺应正常作息，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不少。体型缩水的万钧潜藏在舱尾最末处的黑暗中，没被任何小萝卜发现。此刻，它正牢牢盯着自己的目标。

万钧与陶冉的视线交汇点，是倚靠舱壁，屈腿坐着的玉锦珠。他的半边脸暴露在光里，另外半张脸则偏向窗外，静静凝视黑暗。

他的长白发有些炸毛凌乱，留在黑暗半边中的眼瞳反射着微弱红光。玉锦珠察觉到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人类的，或者非人的，他通通不在意。青年观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火海，忽而吟咏一般，开口轻道：“这是第二次的死，在烧着硫磺的火湖里。”[1]

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很是奇怪，像在被什么困扰，自我设问道：“因为他们是胆怯的、不信的、可憎的、杀人的……吗？”[2]

他声音很轻，小萝卜们和向导听不见，但足够哨兵听清。

陶冉对此无动于衷，陆青林则发出“嗤”的一声。谢轶最给面子，扭头看向窗外，意外捕捉到许多随着热浪不断上升的灰白微尘，重力不足以束缚它们。

谢轶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三人方才抵达白城时，从天上落下的灰色细雪。原来那是另一场大雪的小规模提前预演吗？

这一次的雪，又会在哪个破晓落下？持续多久？停落在什么人的肩头？

谢轶忽然扭头看了眼缩在保温毯里睡觉的盛铭，缠绕在对方身上的谜团很多，出人意料的举动更多。谢轶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注意到这些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地想再多了解一点。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于谢轶的疑惑，盛铭一无所知。从被吊上舱内起，他就因精神力消耗过多，陷入深层睡眠，拒绝任何外界影响。塞缪尔一早替他检查过，确认安全无事。

盖在身上的毯子被玉锦珠掖得太好，盛铭睡得脸颊都有些微红，呼吸平稳，气息绵长，似乎只是在寻常夜晚睡的一个寻常觉。

舱内又安静了一会儿，等到白城只剩下远远一个橘红光团时，半分钟前还兴致勃勃、精力充沛的小萝卜们忽然陆续打起了哈欠。也是在这时，塞缪尔忽的警觉抬头，疑惑四望。他隐约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有种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伸手拨弄了些什么。

错觉吗？

应该不是。

短时间内先后睡去的小萝卜们强力印证了这一点。他们有些揉着眼睛，直接就近躺下。不太独立的则就近找人，抱着白袍向导的腿，仰头含糊嘟囔，“讲故事，要听，睡前……故……”事。

哄睡要求还没提完，努力环起的小手就松了力道，眼睛闭上，沉沉睡去。

一直蹦来蹦去的谢可甜则最为放松，脑袋枕在不知道哪个萝卜肚子上，已经睡成了一只规律吐息的小猪。

“嘘……嘘……呼噜！嘘……嘘……呼噜！”

谢轶无语地将她捞起，挪去安静地方。打眼一扫，果然盛铭身边最空也最安静，谢轶面不改色地将谢姓小猪摆了过去。

一大一小，隔着一臂的距离，并排摆放。

摆完，谢轶理所当然地坐在了附近。

陆青林眼风扫过，“呵呵。”

陶冉蹲在地上，勤勤恳恳地收理昏睡萝卜，头也不抬道：“小陆，过来帮忙。”

陆青林不情不愿，甩了个凌厉眼神过去，嘴里应道：“来了。”加入收萝卜队伍。

谢轶脱下外套，搭在了谢可甜身上，垂眼仔细打量。

塞缪尔，还有他带的三个向导学生，再加上陶冉、陆青林，主动请缨帮忙的简文睿，一共七个收萝卜好手。先按性别粗糙分类，再根据身高，从低到高，斜斜排成几排。舱内的保温毯不够，塞缪尔和学生四处翻找，最后加上几人外袍，方才勉强够盖。

本就面积不大的吊舱瞬间变成了幼儿园午休的大通铺，小孩子们总是柔软和富于希望的，也因此，规整而冷硬的人造机械吊舱内，也充斥了一股格格不入的宁静和温馨之感。

期间，玉锦珠一直保持沉默。直到飞艇彻底将白城甩在身后，窗外只余如墨夜色，可以望见的地面也是漆黑一片。旧城灯光不再，一切都堕于黑暗。

阴恻恻盯了玉锦珠一路的万钧从角落走出，将他推到灯下。小萝卜们都在睡觉，除了驾驶室，舱内只留了一小盏壁灯。玉锦珠此刻就站在那束唯一的光源之下，被其他所有人安静打量。

然后审问。

“说。”陆青林率先开口，臭着脸，不耐烦道：“白城发生的事、你知道的部分，全都一字不漏地说说清楚。”

“不要试图撒谎。”塞缪尔也看向他。对这个或许可以算是间接害死其他学生和病人的陌生向导，他也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围在塞缪尔身旁的几名向导学生则更为生气，愤恨透过目光，轻飘飘、毫无杀伤力地落在白发青年身上。

玉锦珠对各色目光免疫，坦然站着。恢复原本体型的万钧将熊掌搭在他的肩上，野兽的威胁喉音就在脖颈后方近距离响起，不加掩饰的威胁。

“小点声，别把我的小旅客们吵醒了。”陶冉提醒一句，顺手在兜里掏了掏。先是摸出一片皱巴巴的口香糖，“喏”，转手递给陆青林，再掏出来的，是半根粗细均匀的手工卷烟。陶冉的眼睛亮了亮，将烟卷放到鼻端，嗅了嗅，没有点燃。

坐在地上的谢轶也将视线移了过去。

简文睿跟随大流，虽然困得要死，身体也累，但还是选择强撑着精神，关注“审讯”情况。

众多非友好目光的注视打量下，玉锦珠忽的笑了。唇角上弯，近乎透明的肤色在灯光照射下，血管隐约可见。眼睛像两颗浅红的玻璃球，无波回视。

“好啊。”青年轻巧应道：“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们。”

絮絮低语中，飞艇无声驶入无边黑暗。

*

次日，暮色笼罩的一片荒原上。

这里最早是一片田地，然后撂荒，再然后是顺应潮流改建而成的野外露营基地。短暂热闹过几年后，随着人潮退去，再次没落倾倒，只剩荒原。

露营基地的旧时招牌塌了一半，但也勉强还能看出原来的名字——无晴。

飞艇降落时，陆青林两手各提着一个挣扎萝卜，低头看着破损招牌，抽风一样，忽然讲了个冷笑话，“好险，差点就被拒之门外了。”

左拥右抱小萝卜的陶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