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巴巴的小瘦萝卜抿了下唇,露出个不太明显的微笑。
秋千现在没人了。
小宇高高兴兴地走近,坐上去,并脚轻晃,仰头看天看云,心满意足。
“行了,起来跟我去洗个手。脏死了。”谢轶提着谢可甜的后衣领,将她从地上拉起。
谢可甜埋着头,跟在他后边,亦步亦趋。
谢轶低头,扫了眼彻底蔫耷的小姑娘,凉凉道:“别贴我那么近,自己身上有多少灰不知道吗?”
谢可甜恼怒地踢了谢轶靴子两脚,“你坏!我讨厌你!”
谢轶嗤笑。
笑声像个开关,谢可甜艰难忍住的眼泪忽的再也憋不住了,哗啦啦直往下淌。她猛地伸手,抱住谢轶大腿,赌气一般,将鼻涕眼泪全都一股脑地糊了上去,嘴里愤怒嚷道:“脏死你脏死你脏死你!”
谢轶:“……”
谢轶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怕自己忍不住想一脚把这小东西踢飞出去。
脏兮兮的水淹萝卜,又咸又脏。
谢轶拖着沉重的腿部沙包,往营地附近的一条小溪走去。盛铭没跟过来,他还站在秋千架边,安静看着。几分钟后,小宇终于意识到有人在一直看着自己。他转头,疑惑地看着盛铭,停了几秒,慢吞吞开口,道:“有事,吗?”
盛铭冲他弯了弯眼,道:“要我帮你推几下吗?”
小宇思考几秒,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可、可以吗?”声音里藏着小小的期待。
盛铭点点头,走近,伸手轻轻贴上了小萝卜的背,朝前使力。
小宇高高荡起。
他好快乐。
*
几天后,代替陆青林外出的谢轶带回另一个不太让人意外的新消息。
与哨兵被极度排斥的糟糕境地所截然相反的,是城内各处暴风掀起的狂热向导渴求潮。
向导。活的向导、以人类之身死去的向导尸体。向导素、人工向导素,俗名带有向导二字的紫叶荆芥,与向导有关的一切,全都迅速风靡起来。
无处可逃的灾难肆虐下,向导被蒙上一层神性光辉,消减痛苦、抚慰心灵,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了神明的人间行走。人人都想拥有向导,得到向导,渴望有那么一个神明代行的存在,带着自己脱离现世苦痛,前往永恒喜乐的精神世界。
除此之外,谢轶还意外带回一个新人——一名成年男性,既非哨兵也非向导,单纯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男性。
他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姓名。他叫潘冲,除了本职工作的工程师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吴晴的未婚夫。二人已于去年2月订婚,计划在今年10月举办婚礼。
在第一波感染爆发前,他就已经抵达这座城市,意图给在乡下进行暑期支教的未婚妻一个重逢惊喜。学校教室的翻新修缮,也有他出的一份力。
谢轶在回程的路上意外碰到对方,一番交谈之后,谢轶就带着灰头土脸、满身狼狈的潘冲回了营地。
未婚夫妻重逢,自然少不得一番落泪絮语。
早起的众人自觉回避,简文睿缀在谢轶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吐槽:“首席,你真的好像那种……”伸手比比划划,“出门就会带伴手礼回来的绿色蛙蛙啊?”
“除了每次带的都是人。”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谢轶:“……?”
谢轶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他。
简文睿突然很想皮上一下,朝他摊手,揶揄道:“拿出来吧,我的伴手礼呢?”
谢轶:“……”
谢轶面上忽然露出一丝迟疑。
见状,简文睿当即演得更起劲了,做作哭嚎,“不是吧!”再扮出抹泪状,幽怨控诉,“你还有没有良心?咱俩都认识多久了,你难得出趟远门,竟然不记得给我带份伴手礼?!”
“你好过分!”简文睿持续控诉,并开始肆无忌惮地给他罗织一大堆可恶罪名,诸如“忽视身为多年带教老师兼搭档同事的自己”、“敷衍配合自己的研究课题”、“歧视普通人”,具体表现在不肯让素威帮忙驱逐隔壁库房的某只看门恶狗,等等。
略过逐渐乐在其中的简文睿,谢轶偏了偏头,将视线轻轻落在稍远处的某人身上。他起得稍微晚了点儿,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起来后先去找了小宇。他果然很招小崽子喜欢,谢可甜是,小宇也是。
此刻,在谢轶视角中,盛铭正弯眼和紧紧跟在身旁的小宇说着什么,眉弯眼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而他脚边,正没脸没皮地围着一个黑白小混蛋。
这趟出去太久,才刚回来,白虎崽就迫不及待地围到向导脚边,焦急地转圈贴贴。那副模样,真是恨不得浑身上下、每根毛毛都在向导身上滚个一圈,里外染透。最重要的是,这小东西从喉咙里挤出的撒娇喵呜,实在是太不雅了!
简直夹得过分!
很是丢人现眼。
谢轶根本不忍听,自然也就没能立即上前。
简文睿还在反复精神攻击,“伴手礼!你竟然真的不给我带伴手礼!这么多年的情分,竟然连份伴手礼都不值得!可恶,我要伴手礼,你必须给我一份伴手礼,伴手礼伴手礼伴手礼……”
谢轶头疼打断:“伴手礼,其实是有的。”
“啊?”简文睿紧急卡住,面露狐疑,“真的假的?不会是给我一拳吧?”
谢轶:“……”
谢轶被他气笑,瞥他一眼,丢下句“下次带也没你的份”后,调转脚步,径直往小混蛋处走去。
太丢人了,非得拎回来教训一下不行。
盛铭已经注意到他的视线,直起身,牵着小宇。一大一小,同步微微歪头,朝他看来。
对上大的视线,谢轶的脚步停滞半秒,掂了掂兜里塞着的某个东西,神色自若地大步走了过去。
简文睿琢磨过味来,瞅着二人间渐渐缩小的距离,小声啐道:“可恶的见色忘义的…哨兵。”
*
“伸手。”风尘仆仆的哨兵站在一大一小跟前,将身后的初升朝阳挡了个严实。
小宇站在谢轶投下的阴影里,反应了几秒,这才迟钝仰头,呆呆道:“我,我吗?”
盛铭忽的了然微笑,温声开口,“这位哨兵哥哥有礼物要给你,小宇,伸手接礼物了。”
谢轶的视线落在盛铭下半张脸上,看他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