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这是塞缪尔第一时间的坚定回应,发自内心。
“他们分明是在罔顾事实!何止哨兵是潜在的感染源?明明是还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都是……”塞缪尔压着声音,气到极限,脸色涨得通红,忽而挫败低道:“哨兵只是更容易被感染而已,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武断地就把所有责任全部归咎在哨兵身上?”
“哨兵猎人啊……”陶冉盘腿坐着,低声念了一遍,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垂眼看向腕上的明显疤痕。
她是在场唯一与他们直接交过手的人。虽说当时有环境剧变、自身状态不好等客观不利因素存在,但最终仍被对方抓住且吊在汜金桥上等死一事,也是不争的事实。
陶冉对自己的失败并没有那么耻于提起。她擅长并习惯于从失败中学习,只要失败的代价不是死亡,她就永远会比上一次的自己更加强大。
“他们没你想得那么废物,不要掉以轻心。”陶冉不轻不重地点了陆青林一句,想了想,又道:“那些人给我感觉很奇怪,除了针对哨兵专门配备的精良装备外,他们似乎也非常了解我的个人习惯,交手时会让人觉得非常受缚,还是小心为上,尽量避免正面碰上。”
陆青林发出一声嘲讽嗤笑,不以为意。
“说的就是你。”陶冉有点恼了,身体站直,对着陆青林,语气严肃,“你,不许冲动。”
陆青林冲她笑笑,乖巧道:“陶冉姐你想多了。我也只是听说暂时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而且消息也才传来不久,人都还没到这里来呢。我上哪儿有机会掉以轻心和冲动啊?”
“陆青林。”陶冉敛起笑容,盯着他,一字一句,“这些天,你就给我在营地里老老实实待着,哪里都不许去。我们的储备物资已经足够了,其他再有什么需要,我和小谢会想办法。”
谢轶应声:“嗯。”
盛铭主动:“还有我。”
陶冉冲着二人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又转回陆青林身上,再次连名带姓:“陆青林,我刚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没?”
“好的,陶冉姐。”陆青林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原本的轻松日常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像暗流在底下悄悄聚起,直到将冒失鬼骤然拖入吞没前,水面都是一副平静的无害模样。在场都是成年人,彼此间不怎么熟的不会贸然插话,比如谢轶和塞缪尔。足够熟的又清楚知道——争吵无用,这是陶冉和盛铭。
陆青林有多执拗,跟他相处最久的陶冉显然是一清二楚的。但她暂时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处理方法,在进一步确认消息内容的真实性及事态进展前,也只能强行将陆青林拘在营地内部。
口头约束虽然效用不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如果不加以提醒,陶冉是真的担心,这混小子会直接收拾包袱,上赶着去挑衅对方。
陶冉还在回忆当初的交手经历,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曾被忽略的细节,其他人也都在心内暗自琢磨着什么,直到……
一声萝卜尖叫,提神醒脑。
“松手!你个讨厌鬼!你快给我松开,松—开——!!啊啊啊啊啊!!”
心思各异的成年人齐齐扭头观看。
声源位置锁定:秋千架—秋千板。
发声对象锁定:一个脸白体圆的小胖萝卜。
谢轶轻叹一声,头疼地塞了塞耳朵,无奈道:“又来?”
众人还没怎么理解谢轶口中的这个“又来”从何而来,就眼睁睁瞧着俩萝卜间的事态突发升级,由言语争吵转为肢体冲突。
小胖萝卜尖叫两秒,“咚”地从秋千板上跳下,然后转身,胖手直接推上坐板侧边站着的另一个小瘦萝卜。
“拿开!快把你的脏手拿开!我讨厌你!!”小胖萝卜再次发出刺耳尖叫,手上动作不停。
小瘦萝卜被他推得不住趔趄,右手却一直固执地抓在秋千绳上,磕巴道:“你玩,好久了。十分钟,一轮,你已经,玩三个,十分钟了。现在轮到,我、我了,你该,下来。换、换我。”他应该是知道自己说话不太利索,所以说得很慢,而且努力将重复换成停顿,方便别人理解。
“讨厌鬼!你手拿开!我根本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手!手拿开!!!”小胖萝卜捂耳大叫,“我讨厌结巴,讨厌你!!”
小瘦萝卜当即被堵得说不出话,表情呆呆愣愣的。
小胖萝卜持续输出,魔音灌耳,“你、手、拿、开!现、在、就、拿!啊啊啊啊啊!!”
没几秒,单方持续输出的碾压式战局忽的被新萝卜打断。
一旁跳房子的谢可甜猛地冲了过来,挤进俩萝卜中间,叉腰对着小胖萝卜,怒道:“谷雨!你又欺负小宇!”
一旁观看的的大人们听明白了。
首先,小胖萝卜叫谷雨,被欺负的小瘦萝卜叫小宇。
其次,由谢可甜话中内容可得,谷小胖类似的欺宇行为,并不少见,是个惯欺。
小宇是谢可甜最近新吸纳进入小队伍的,来自吴晴所任职的村内小学,有点迟钝,反应总是比别人慢上几拍。
这俩萝卜闹出的动静太大,稍远一点的吴晴也停下教学,看了过来。在她走近插手之前,不知为何,谷小胖忽然更加恼怒起来,伸手,毫不留力地狠推了挡在身前的谢可甜一下。
谢可甜往后一仰,连带着身后的小宇一起,双双倒了下去,右手蹭在地上,被碎石划破。
明明是伤人的一方,谷雨却忽的崩溃起来,眼泪鼻涕唰唰直往下流,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大叫回道:“他才不是什么小宇,我是小雨!我才是真真正正的小雨!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我的名字!不许他叫!不许他叫不许他叫不许他叫!!”萝卜跺脚尖叫,悲痛欲绝。
谢可甜倒在地上,掌心隐隐作痛。虽然谷小胖哭得很厉害,但她觉得自己也特别委屈。小姑娘抬头,正巧看到往自己这里走的谢轶,嘴巴往下一撇,刚要开口……
谷雨却意识到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扭头往后,迅速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再转回来时,眼眶更红,鼻尖更酸。
他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瞪着谢可甜,扯着嗓子大声嚷道:“谢可甜也是个大坏蛋!你也讨厌,你才是最最讨厌的那个人!你就是仗着自己哥哥在这里,天天欺负别人!你才是坏蛋!最坏最坏的坏蛋!我也讨厌你!最讨厌你!!”
谷雨极度委屈,又极度生气地撒着脚丫跑开了。中途还意外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哭得就更惨了,一路嗷呜鸣笛着往远处驶去。
吴晴小跑过去,先将小宇扶起,低声叮嘱几句,再次起身,追着谷雨跑开的方向离去了。还剩下的一堆人,面面相觑。
——要插手吗?这不合适吧?
小宇站着发愣,似乎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塞缪尔和向导学生交换了下眼神,各自散开,去接手其他被波及受惊、还在状况外的萝卜群了。
陶冉和盛铭对视一眼,也拎着陆青林的外套帽子默默走开了。
谢轶面无表情,在还呆滞坐在地面的谢可甜面前蹲下,静静注视。
谢可甜脑子乱乱的,难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没有,没有欺负人呀?我只是想帮,帮帮小宇,我,我怎么也成坏蛋了呀?哥……我,我做错事了吗?我是……我是坏孩子吗?”
她知道一点小宇的家里事,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外出打工,没两年就忽然没了消息,只剩他和一个上了年纪、有些痴呆的太爷,相依为命。
谢可甜抽噎不已:“我,我只是想多照顾,照顾一点小宇,他……我……”
小姑娘越说越哽咽,眼看“水淹萝卜”又要再现,站着发呆的小宇忽的从兜里掏出一块面巾纸,动作慢腾腾的,蹲下,轻轻将叠得四四方方的洁白纸巾,盖在谢可甜被擦伤的右手心上。
小宇认真道:“手伤,流血,要擦干净。”
“谢,谢谢小宇。”谢可甜吸了下鼻子,重新把眼泪憋了回去,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小心翼翼地对他道:“小宇,你会怪谷雨吗?一直霸占秋千不让你玩是他不对,推人也不对,不让你用自己的名字也不对。可我觉得,他可能是有点想家了,和大家一样,只是太想家了……他真的很不对,但是,但是……”
面巾纸被谢可甜乱糟糟地攥成一团,她也有些不太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只得徒劳地重复了遍最开始的问题,“你会怪他吗?”
小宇看着她,过了几秒,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怪。”他说。
“也,谢谢,你,帮我。”小宇慢慢朝她露出一个笑,笑完低头,开始认真拍打衣服上沾到的灰。
他像一个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情的单任务处理器,和谢可甜对话、清洁衣服灰尘,然后重新将视线落回秋千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