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邢锋的视角来看,在他下令落下这座囚笼的最后一根阻拦杆后不久,港口海面上,便悄然起了某种变化。
变化起初是不可见的,只有那些习惯于恶劣环境中生存的耐污物种,最先体察到这种不妙变化。
城市排污与海水相接的灰色地带中,海面之下,源源不断的黑色浪潮裹挟着各种杂物,从地下管道中喷涌而出。
黑色混入清色,粘稠的油污被水流冲击撕碎搅动,或降或升。海底沉积、海面重连,被这两层黑色夹在中间的耐污生物,在察觉到危机来临之时,已然没了逃脱可能。
世代存活于海水之中的海洋生物在大海中窒息而亡——黑色的油膜将他们的巢穴、表皮、鳃片,统统包裹覆盖。
时间太巧,大海正从陆地撤退,属于死亡的黑色被浪潮不断带回。点连成面,小团的黑色不断壮大,又互相连接。黑色逐渐占满海面,组成一片绵延数公里的慑人黑色,像条沿着海岸蹁跹的黑色裹尸带。
邢锋对那些从海底展延到海面的脆弱死亡不感兴趣。
在无数无声的抽搐扭动中,他举着望远镜,专注搜寻自己的猎物。
窝打好了,他想钓的鱼,也该出来了吧?
那条地龙不会重演吃过大亏的耗命当,所以斗兽场的引诱爆炸只能实现一次。如果那次没能解决,往后需要的诱饵条件只会越来越苛刻。
而且,他们也已经吃过一次那头畜生休养过后卷土重来的亏。所以这一次,必须一鼓作气,二次将它彻底解决!
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必要且可以承受的。
但是……黑色的海面依旧平稳晃动,缓慢往更远处延展。
中途就被他们解决了吗?邢锋脑内转过这个念头。
不。
邢锋放下望远镜,
双手撑在观景台的护栏上,探出上半身,微笑着往海面看去。
太阳还未落至海平面以下,光线穿过云层,将天空染成壮丽的彩色。然而本应倒映这片浪漫色彩的海面上,起伏的海浪被粘稠阻滞的黑色吞掉彩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金属反光。少部分堆满油膜的海面,则会泛起某种怪异的彩色薄晕,扭曲缠动,像一双能将任何事物吸入进去的眼睛漩涡。
翅膀上沾满黏腻石油的白色海鸟在漩涡中挣动,死鱼翻肚浮动,死寂绝望。
而在这样一片吞噬所有活物的黑色之中,却骤然翻出两道白波。
黄河入海,泥沙冲进清海。此刻,却是极端的反例。
被锋利钢丝竖着劈成两半的巨型地龙,因其自身冲势,长躯犹如两股入海激流,破开油污,航船一样,在身后开出两道不断推向两侧的三角形晃动清波。
他们用死亡在死亡中开路。
邢锋大笑起来,挥手示意暂停燃|烧弹的投放。
他转身下塔,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迎接他的猎物凯旋。
*
港口,海面。
盛铭湿淋淋地扒上游轮甲板,脱掉被海水和油污浸透的沉重外套,脚步不停地往驾驶舱方向走去。
他的身后,被谢轶抛上来的穿山甲球正缓缓展开,露出内里被保护得很好的昏睡白里。
游轮周边,数条黑蛇首尾相接,硬生生在船身周围圈出一片逼退黑色的无污染地。素威浮在水面,负责解决围拢聚集的水生感染精神体。
谢轶则踩在某根1/2的地龙条上,继续他的削片大业。
盛铭捏出的巨型金鹰在他头顶展翅盘旋,随时准备俯冲下去捞人上岸。
果不其然。
盛铭合上驾驶舱门,垂眼看着满地的残缺向导。
诱发向导结合热的,不是第一种,不是第二种,而是比盛铭曾经经历过的、更为残酷直接的第三种——痛觉刺激,完完全全的恐惧刺激。
被制成皮草的白狐,挖掉眼睛、扯落尾羽的孔雀,被放上实验台、试图激发精神力极限的失败实验品……
盛铭尽己所能,送了他们一场温柔结束。
处于链接状态的谢轶手上动作一顿,下一秒,一只白虎幼崽便“咚”地一声落在了盛铭眼前。
它扑腾着抱住盛铭的腿,仰头嗷呜嗷呜。
盛铭弯腰将它抱起,疲惫地扯出一个笑,眼里满是落寞。
——油舱没有燃油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设计这一切的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船上人还能活着的可能。
他们离岸边还有些距离,想在完全不接触油污的情况下安全离开,简直难如登天。
即使盛铭能捏出足以承载成人重量的飞行精神体,但同时操控三个,并进行不短距离的载人飞行——这与赌命无异。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黑色的死亡海域。
盛铭却并不担心,他走到甲板中央,仰头看着从空中落下的疲惫哨兵。
谢轶落在离他两步之外,言简意赅:“那个人渣来了。”
盛铭点点头,递给他一件翻出的全新海员工作服。谢轶默不作声地回舱迅速换上,再次站回盛铭身旁。
向导普遍善于把控人心,只要他们先一步干掉感染地龙,邢锋二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可能,比搏命要高。
没有猎人会愿意自己看中的猎物死在别人或者意外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