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管道泄露和排污管道喷出的黑色油污还在持续增多,海面油膜越聚越厚。邢锋却独自驾驶着一艘小型救援艇,慢悠悠地朝着游轮方向驶去。
那迦作为一座靠近海上石油开采平台的港口城市,海岸沿线自然配备有各种应对海底石油管道泄露的紧急处理措施。邢锋所乘坐的快艇,船体和螺旋桨等处,便都涂有特制的疏油涂层。
救援艇停在黑蛇衔接起的阻油圈外,邢锋朝着甲板招手,笑容灿烂。
“你们好,善良又伟大的天启英雄,我能有幸邀请你们同乘一船吗?”
太阳落于海面之下,最后的霞光仍旧被海面的黑色无情吞没,呈现出一种诡异绝望的斑斓色彩。
被谢轶削成多段的地龙片仍旧没有彻底死透,即使每一寸表皮都被油污覆盖,也还在不停地抽动翻腾。
游轮上的两人站着没动,热情问好遭到无视,邢锋于是抬手往天上打了一发信号弹。强烈的纯白光芒在头顶散开,邢锋重新将手放在操纵舵轮上,回头微笑道:“两分钟。”
两分钟后,信号弹落下,感染地龙将会彻底成为过去。
“你太有意思了,不该死在这里。”邢锋看着盛铭说道:“我是来救你们的。”
素威驮着还在昏睡的小哨兵,最先跳了过去,重重砸在舱内。盛铭和谢轶紧随其后。
人造的灯光、人造的污染,他们乘坐着这艘人造的小船,驶离这场噩梦。
大火在海面上燃起,转瞬燎满整个近海。黑色浓烟、刺鼻的焦油气味,还有船体钢板的不停爆裂声……
无穷无尽的燃烧之中,盛铭忽然脱力,跪倒在干净柔软的沙滩上。另一种浪潮将他席卷。
谁?谁在说话?好多人……好多人在说话……好多人在惨叫、哀嚎……他们是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为什么感到如此恐惧和憎恨?他们在恨谁?为什么……?
火墙越升越高,浪潮变得清晰。
“恨……恨……都恨……死……都死……都死啊!!”
“我好恨啊……!我们都好恨啊……!!恨啊……!!!”
无数的记忆闪回,无数清晰又模糊的快闪画面。好多人、各种各样的人,陌生人、全部都是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他们是谁?
他们不是船舱里的那些向导,这也不是那些向导的记忆。这些是什么?
盛铭浑身冰凉,手脚发颤着往海面看去。谢轶也被牵连影响,守在三人身边的素威忽然变得暴躁起来,一爪将隔着几步同行的邢锋挥出数米之远,毫不留情地撕裂他的半边肩膀。
“滚!”谢轶压着怒气,低头焦急地看向盛铭。
巨型白虎呲牙守在二人身前,瞄准邢锋的喉咙。
谢轶怀中,向导不断颤动放大的灰色瞳仁中,失神映照着在火海中绝望翻滚的地龙残躯。
它要消失了,他们在消失了。
它……是他们?
他们……是谁?
无声的啸叫穿破火墙,逆着陆风,于无声处,如惊雷般、砸进每一名沿海向导的脑内。
盛铭首当其冲,口鼻流血,大睁着眼睛晕死过去,奄奄一息。
他们之间的精神链接,再次断了,当着谢轶的面。
*
盛铭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黑暗、压抑、绝望……没有明天,没有希望,没有任何一点足够让人坚持下去的微末希望。
他带着满脸的泪水醒来,又被将自己整个包住的成年白虎轻柔、小心地舔掉脸上热泪。
谢轶在下一秒推门进来,门合之前,盛铭瞥到一眼塌肩站在门外,哭得脸肿眼肿的少年哨兵。
“我没事。”赶在谢轶之前,盛铭抢先开口,嗓子干疼,满是铁锈味道。
像被窒息一样的拥抱,在被哨兵盯着灌下两管用于润喉的补充营养液后,又是一刻不停的绵密亲吻。
“链接。”谢轶卷着他的唇舌,又疯又狠:“重新链接,然后现在立刻加深链接。”
他真的受够这种突然的精神断链了。
深度结合,深度链接,除非一方死亡,否则绝不会断开的深度链接。他要这个,现在就要。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盛铭咬破一点舌尖,安抚性地渡去一点带有向导素的舌尖血液,却意外激起哨兵更加强烈的抗拒反应。
“不行,不要,不能流血,你不能再流血了。”谢轶红着眼睛,牢牢堵住那点微小伤口,懊丧道:“我怎么又让你在自己身边受伤了……”
“不。”盛铭捧住哨兵脑袋,认真道:“是你救了我。这是你今天之内,救了我的第二次。”
一次斗兽场的爆炸,一次抢在邢锋的决绝火攻之前,先一步干掉地龙,由此争取而来的逃离时间。
谢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盛铭抱得更紧。
他差点失去他的向导。
“笃、笃笃——”
“向导哥哥。”白里细弱磕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哆嗦带颤,“你、你还好吗?我、我能进、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