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将尽，暮色渐浓，橙红的落日被深蓝巨幕不断吞噬之际，近处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起来，成群的飞鸟从林中惊窜而起，吱嘎乱叫。

盛铭迅疾奔至陶冉身侧，与她并肩，一同望向西方。

“黄昏，逢魔时刻。”陶冉紧紧盯着蠕动而来的巨大黑影，似是怕惊扰什么一般，极轻极轻道：“但也没人跟我说，魔会长这么大这么丑这么恶心倒人胃口啊？”

盛铭声音紧绷：“冉姐，谢轶和陆哥他们还没回来。”

陶冉笑了，头也不动道：“想什么呢，你姐姐我像是那么不自量力的笨蛋莽人吗？我又不是小陆。”

盛铭没应，警惕盯着远处。

太阳还没完全落入地平线以下，但，那坨贴着地面、不停蠕动而来的扭曲阴影，恍如山岳拔地而起一般，缓而坚决地遮住身后红日，直到金乌彻底消失，天地间变得昏黑一片——那是真正的、足以吞日噬月的庞大怪物。

陶冉并起两指，轻轻搭在盛铭颈侧，与他共享金鹰视觉。

借着天际未尽日光，金鹰的独特视觉能力让二人同时辨认出这坨巨兽身上的怪异之处。

它是由前后两部分组成的，前半类似蜈蚣一类的节肢动物，披着硬甲，靠圆柱身体两侧探出的数对附肢步足，不停往前；后半则是犹如触手数量失控的巨型章鱼，拖着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恶心触手须，八方狂舞，所过之处，淌下一地黄绿黏液，冒着腐蚀白烟。

持续唳叫试图引起怪物注意，但未能得偿所愿的的金鹰往前滑行一段，金色鹰瞳中倒出怪物头部。

——裂成四瓣的漆黑口器两侧，挨挨挤挤生满了各式各样的恶心眼珠，圆形、椭圆形、外凸或者深凹下陷形……独立又灵活地贪婪注视着各个方向。

陶冉：“真恶心啊。”

盛铭点点头，停顿两秒，迟疑着道：“它的前半部分……”

陶冉赞赏一笑，道：“发现啦？”

破阵调整角度，鹰目中映出怪物更加清晰的前半躯体细节——形似蜈蚣的黑红环节缝隙间，熟悉的粉红软肉一闪而过，是那半条曾被破阵重创，随后逃窜的半截巨型地龙。

陶冉倏然一笑，道：“这是迭代升级后，迫不及待来找我们复仇了啊？小丑东西，还挺记仇。

盛铭：“……”

盛铭点头肯定，同时顺手在掌心划了一刀，陶冉扭头叹气，捧着盛铭不停流血的手，悲戚道：“又让我们盛向导流血当诱饵 ，铭崽，等你男朋友回来后，不会追着打我吧？”

“陶冉姐……”盛铭无奈，陶冉哈哈一笑，拍上向导肩膀，和他额头相抵，表情认真，道：“不白流。我弟弟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姐姐向你保证。”

盛铭垂眼轻应，“嗯。”

向导闭上眼睛，专心对哨兵的精神屏障进行二次加固。

“可以了，去吧。”陶冉推他退开，笑着道：“试着引他往空旷处挪挪，然后我们姐弟，稍微会上一会，试着探探这丑东西的底细？”

“当然了，如果能顺便砍它个一爪半头的，自然也是极好的。”陶冉微微笑着，面向怪物驶来的方向，转肩掰手，战意盎然。

盛铭：“好。”

陶冉是最强的。

*

引诱失败了。

翅面染血的小蓝蝶徒劳地飞回盛铭身边，即使曾近至怪物眼前，仍未能引动它改变方向分毫。怪物目标坚定，决然地往后山步步挪去。

“畜生！”陶冉怒道，她分明能察觉出这头怪物对向导血液的渴求——在小蓝蝶颤巍巍振翅靠近时，生在脑侧的各式眼睛，全都贪婪地转向了半空。

但偏偏，它忍住了。

它知道他们在设计引诱，也知道如何反向逼迫他们继续押注更强有力的筹码。

让向导近距离出现在这头还什么都不清楚的怪物面前，实在太过危险。

陶冉从车顶跳下，毫不犹豫，呼哨招呼破阵俯冲攻击。

既然委婉的引诱不行，那就来点暴力的微痛驱逐，陶冉是这么想的，但……现实再次出现了离奇偏折。

金鹰俯冲逼近时，接连不断的染血眼珠从破阵的棕色羽翼间生长、挤出，又在陶冉的痛苦低吼中，纷纷下掉，在地面炸成一朵朵的红白血花。

它甚至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移动、靠近、注视，来自这头融合巨怪的精神污染，便能轻易破开两名高级向导先后加固过的精神屏障，直接侵入哨兵脑域。

“盛铭！”陶冉退无可退，锤头拦在融合怪物的前进路上，渺小得像只挡在迁徙象群前的蚂蚁，“不能让它过去！盛铭！！”陶冉痛苦大喊，表情因精神域所遭受的持续污染而剧烈扭曲。

“拦住它！拦下它！一定要在这里拦下它！！”陶冉骤然怒喝，外人不可见的精神域内霎时掀起浪涌狂潮，深受污染折磨的破阵同时发出一声唳叫，冷钢光泽从绒羽下渗出，迅速蔓延全身。

冷灰色的金鹰自高空继续俯冲而下，双翼收拢紧贴躯干，像天神掷出的破空长矛，撕裂空气，降下天罚。

——机械之鹰，破阵的狂躁形态。

与万钧狂躁时生出的双头四掌不同，破阵的机械形态，是基地研究员眼中更为得意自豪的“机械进化”，比那头黑熊的“生物进化”，更为可控，也更具想象力。

但前提是，陶冉的精神图景，还能够承受破阵狂躁后的疗养修复工作。

汜金重逢之后，除了营地受袭那次，陶冉再没被逼到用出破阵狂躁的境地。而现在，与这头融合怪物的初次照面，陶冉便被迫赌上一切。

它吃准了面前二人不会允它继续靠近，也清楚知道，自己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它并不需要额外多做任何。

破阵已经逼至怪物近前，身体微偏，一侧金属羽翼与前半的黑红硬甲紧紧相贴——刺耳的摩擦刮擦声中，接触面上不断迸出细碎火星，犹如砂轮切削钢管。

破阵前冲不停，笔直在怪物的前半背甲上犁出一道深陷凹痕，又在即将撞上后半乱舞触手时，借着冲势猛地往外一偏！

看似无序舞动的巨大触手忽的灵活一甩，当即就如伞盖一般，精准切断金鹰后路，将其整个拢了进去，团成球形，层层包裹，蠕动着不断往内压缩。密布在怪物触手上的大小吸盘，也跟着收缩起来，似是要往外喷吐什么。

狂躁精神体与哨兵主体间的链接，立时变得更加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