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陶冉死死握着盛铭单边臂膀,赤目喝道:“——破!”
任何试图精密控制狂躁精神体的行为,都会让哨兵的精神负担呈现几何级的增长、加重。
尤其陶冉的图景并不完全稳定。此刻的金鹰和她,就像一艘航行在暴雨礁石群中的船舶,随时有被浪潮掀翻、礁石撞碎、雨水倾没的可能。
暴雨浪涌中,盛铭链入陶冉的图景,单手扶住桅杆,自船上抛下锚链,一根接着一根,蛛网一样,将航船稳稳停在水面。
只需短暂的一秒,喘息之间的平静,陶冉便能重新取得精神体的全部控制!
“噗嗤”一声,银灰利刃自触手肉球中激射而出,狠辣绞碎沿途拦物。
盛铭抬眼去看,正巧看到破阵翻转身体腹部朝上,以仰飞的姿势,狠狠让背部擦过路边巨石——犹如活物般吸附于金鹰背部的断肢触手,在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之前,便被毫不留情地碾成血泥,顺着石缝纹路,缓滞淌下。
盛铭转头看向陶冉。
哨兵脸色惨白,鬓角都被冷汗浸湿,发丝黏在颊侧,嘴唇蠕动,几不可闻道:“好破阵。”
盛铭心下一凛,这个怪物……
“不能退。”陶冉轻道:“铭崽,我们赌不起它的‘注视感染’距离。”
“也跑不掉的。”陶冉扯动嘴角,轻轻笑了起来,道:“我感受到它的标记了。”
草原图景内,翠色地面开裂,流水涌出,在低洼处汇集、抬升,逐渐淹没一小片起伏草场,形成湖泊。头顶天色也暗了下来,湿气在空气中聚集。
陶冉站在远一点的山头上,低头看去。
新聚起的湖面平静如镜,甚至还有一点温馨静谧的意味。本该是这样的,但在陶冉眼中,那片静谧湖泊却忽然变小变远。她像换了一种视角,从更高处俯视,那道藏在水面下的漆黑裂缝,犹如一只浑浊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只能撑到小陆他们回来了。”陶冉笑着看向盛铭,抱歉道:“看来是姐姐运气不好,连累你了。”
“陶冉姐。”盛铭低低喊了一句,摇摇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别怕。”陶冉笑道:“和你搭档的哨兵是我。”
*
金鹰不是夜行性猛禽,太阳彻底落下后的黑暗环境,给陶冉的阻拦进攻造成了很大影响。
但她不是一个人。
盛铭是他看着长大,陪练最多的优秀向导,与寻常的向导辅助相比,盛铭还能更进一步,参与攻击——双头四臂的黑熊咆哮着加入阻拦。
没有翅膀的黑熊活动范围受限,在它扯断怪物几根步足,摇晃爬上前侧背甲时,来自后方的某根触手,悄然脱离与难缠金鹰的争斗,沿着背甲下方,悄然出现在黑熊脚下。
无需任何额外沟通,头顶金鹰“唰”地展翅,金属飞羽散开,犹如箭雨淋下,“铛铛”嵌入怪物背甲。意图偷袭的那根触手直接被切成几段,可笑地钉在自己背上。这还没完,半坐着勉强在怪物背甲上停稳的黑熊忽然咧嘴一笑,四手各自抄起一段扭动触手,吸盘对向背甲缝隙间的烂红软肉,用力一挤一按!
“噗呲”“噗呲”“噗呲”“……”!稳步前行一路的融合怪物忽的剧烈挣动起来,阵阵白烟从背上腾起,焦臭四散。
怪物失了淡定,一阵扭动狂甩,黑熊被它抛物线甩出,又在沉重落地之前,被半空冲来的金鹰伸爪一勾,稳稳带停落在地面。
没有任何犹豫停顿,一鹰一熊,同时再次冲上!
……
日落月升,哨向配合默契,鹰熊互补劣势,面对怪异的融合巨物,二人没有一败涂地,但他们心里清楚——没有人能一直在钢索上行走,任何一点微小扰动,都会导致二人迅速滑向落败深渊。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啊。”陶冉喘着气,肩背起伏,不间断的高强度攻击让她的体力迅速流失,身上的特制作战服也因不慎沾到的腐蚀黏液变得破破烂烂。
“不至于真折这里吧?”哨兵声音很轻,离得远,盛铭一句都没听见。
向导的状态也很不好,地下城对他造成的影响尚未完全恢复,在分心操控黑熊配合陶冉攻击的同时,盛铭还需要充当陶冉狂躁失控前的最后防线。他和陶冉,都因各种原因,被迫打得束手束脚。
金鹰的动作逐渐变形,盛铭仰头,注意到破阵缺了一角的金属羽翼。又一次的俯冲攻击时,许是受到气流扰动,金鹰短暂失去平衡,不受控地往下跌了半米。可这里离地面实在太近了,盛铭瞳孔骤缩,果不其然,遍布在怪物头部的大小眼珠也同时抓到这个破绽!
——不断被削又飞速生长复原的恶心触手霎时缠绕上绞!
它迫不及待地想借此改变局势,将胜利收入囊中。
“蠢货!”陶冉忽的从死角闪出,眨眼便跳上了离地两米的怪物头顶,哨兵手上缠着黑布,径直掰上不停开合的漆黑口器,深蹲后仰,嘲弄道:“你该看的是这里!”
在触手碰到金鹰羽翼之前,陶冉手上发力,先一步暴力掰下其中一瓣口器!
怪物吃痛仰身,绷得像条烧热铁板上的“吊死鬼”[1]。
陶冉丢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残缺口器,顺势后跳,在地面翻滚两圈卸掉冲力后,精准停在跑动靠近的盛铭身旁。金鹰也恢复飞行精度,丝滑拔升,远远脱离地面触手的攻击范围。
怪物无能狂怒,剧痛狂怒,头尾一通狂甩,像在蹦什么野迪。
哨兵偏头瞅他,夸道:“演技不错嘛,我都差点要被你骗过去。”
盛铭:“……”
盛铭低声劝阻:“这太危险了。”
“不怕。”陶冉拍拍盛铭肩膀,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瞧。”陶冉半抬下巴,满意地瞥向正调头朝二人冲来的丑陋怪物,揶揄道:“这蠢货不是就被我们激怒上钩了吗?”
盛铭欲言又止,视线落在陶冉被怪物口器溅出的分泌物腐蚀部分、不停轻颤的手上。
陶冉重复攥拳放松,无所谓道:“走了,还有得熬呢。”
天还没亮,没人知道他们要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