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冉有时会有一些奇怪的大哨兵主义。
平常训练的时候,她会化身最严苛的教官,逼到盛铭耗尽最后一丝体力,贴纸一样黏在地上,撕都撕不起来。但在少数几次和盛铭一起搭档出任务时,又大包大揽一切,目标是让向导感到宾至如归,春日踏青一般的悠闲放松。
盛铭对此小小地抱怨过。
但被陶冉呼噜着脑袋,笑着驳回,“抱怨什么抱怨,我是哨兵你是哨兵?听话,一边玩去,结束了我去找你。”
盛铭抗争不过,只得气鼓鼓地当着回蓝花瓶。
任务顺利结束,返程路上,陶冉总会拉着盛铭聊起一路见闻,活力满满。
盛铭可能是第一个听陶冉聊起名字缘由的人。
当时是深秋,二人混在一辆乡间巴士上,陶冉靠窗坐着,托腮看向窗外。
车上还有其他乘客,二人不便多聊。沿途的枯树干草其实颇有野趣,久看后又难免会觉得有些重复,陶冉却不这么想,一路看得津津有味。
盛铭坐在她的旁边,安全带在腰间板正系好,脸上还扣着个黑眼罩,似在熟睡。
陶冉赏景之余,还不时偏头看他一眼,伸手贴贴盛铭额头。
不习惯的长途跋涉,让这个自称跟哨兵也没太大区别的犟种向导有些低烧。温度倒是还好,但盛铭的呼吸声一直在轻微加重,似乎是巴士的颠簸摇晃影响到了他。
不过陶冉心里门清,这小孩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要求下车的。
“停车!”陶冉余光瞥见窗外什么,脆声朝着司机喊道:“师傅麻烦路边停下车!”
司机师傅一脚急刹,在零星几人的的疑惑视线中,陶冉摘下盛铭眼罩,顺手捏了把盛铭暖烘烘的脸蛋,笑道:“醒醒下车了,姐姐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盛铭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地就被陶冉拽下了车,哨兵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人用于伪装的大包行李。
盛铭再次尝试去提,并再次失败。
陶冉义正词严:“我是哨兵,你是向导,哨兵怎么能让向导在自己面前提东西呢?我又不是没有手?”
盛铭嗓子有点哑,拒绝的话才开了个头,手里就被塞了个东西,沉甸甸的。
盛铭低头一看——是只挤眉弄眼,吐着舌头的长耳朵塑料小狗。
盛铭:“……”
陶冉一本正经:“专门给你带的,快喝吧,这里没人,不用害羞。”
哨兵还贴心地帮盛铭插了吸管,完美戳在圆心。
盛铭:“……”
盛铭的脑袋埋了下去,生病要喝甜酸奶,这是他小时候才会闹着要干的事!而且只有那么几次!几次而已!!
“干杯~!”陶冉神奇地从包里又摸出另外一瓶甜酸奶,戳上吸管,和盛铭的轻轻撞了一下,神色坦然地嘬了起来。
盛铭眨了下烧得有些干涩的眼眶,低头咬上了吸管。
陶冉瞟他一眼,没忍住,又挠了一下,道:“慢慢喝,不用省,喝完还有。”
盛铭含糊求饶:“陶冉姐……”
陶冉:“哈哈,走了!”
陶冉领着盛铭往回走,下了乡道,又往野地里走出几百米,最终停在一棵不起眼的枯树面前,笑着转头,道:“铭崽,姐姐考考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盛铭打量许久,迟疑猜道:“樱桃树?”
基地里没有专门的树种辨认课程。
“错啦!”陶冉得意洋洋:“这是桃树,和我同姓的桃树哦!”
盛铭:“……”
他虽然不识树,但字还是认识的。
向导的表情太过有趣,陶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撑着树,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横生树杈,叹道:“可惜不是春天来的,不然就能看到桃花开了,很漂亮的。”
盛铭微微偏头,在陶冉眼里看到了怀念。
盛铭往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这棵秃树,片刻后,他转向陶冉,提议道:“要在树下做次精神梳理吗?我应该能让它提前‘开花’,要试试吗?”
“当然!”陶冉眼睛都亮了。
喝空的几个小狗酸奶瓶被装进塑料袋,放在一边,盛铭用湿巾擦掉手上冒出的虚汗,与陶冉掌心相贴。
——图景草原内,正中的位置忽然生起一棵枯树,与野地那棵近乎完全相同。二人同样站在树下,盛铭伸手,掌心贴上粗糙树干。
数息之后,枯木逢春,新绿冒头,翠色将树梢层层染透。然后是藏在枝丫上的暗红褐色花芽,悄悄隆起,随即像按下加速键般,迅速膨大,花瓣绽放,紫红花蕊迎风轻颤,簌簌压满枝条。
盛铭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花簇开得太密,瀑布一样垂坠下去,恰逢金鹰从树顶滑行而过,带起旋风,搅落一片,淅淅沥沥下了场花雨。
金鹰飞出不远,又急刹转回,贴地速飞,一头扎进雨幕,在飘飘落英中,昂头旋转往上,花瓣飞往天际。
“笨蛋铭崽。”陶冉笑他,“桃树是先开花后长叶子啦!”
盛铭抿唇,对自己的失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有点不太记得了……”
陶冉摆摆手,道:“错不在你。”
说完瞅着站在花树下的盛铭,灵光一闪,文绉绉地吟了半句诗,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盛铭摸摸自己的脸,诚实道:“应该是烧还没退。”
陶冉摇摇头,瞪他一眼,摇头晃脑着沉浸对诗,“我们铭崽真~好看!”
盛铭:“……”
盛铭绷着脸,实在是夸不出来,反倒是手上再次失了力道,头顶花开更艳,人面更红。
陶冉连夸三个“好!”然后美滋滋地在地上盘坐下来,仰头看着金鹰肆意撒欢,搅动花雨。
二人一站一坐,安静片刻后,陶冉忽然道:“要看看我记忆里的桃花吗?”
陶冉没给盛铭拒绝的选择,拽着盛铭在身边坐下,随手从地上薅了把野花野草,十指翻飞,不到半分钟便编出一个花环,不容分说,直接扣在盛铭头上。
陶冉高高兴兴道:“请你看花!”
那是陶冉有关第一次任务的记忆,比盛铭认识陶冉的时候还要再早上许多。
任务内容略过,陶冉分享给他的只是回程路上的一小段。
陶冉应该是挤在一辆什么敞盖车上,又吵又热,视野也在不停乱晃,灰白的水泥路在光下有些刺眼。
陶冉的视线被道路之外的景色所吸引——从水泥路分叉下去的蜿蜒土道尽头,停着辆车,离车不远又有棵粉白花树,树下铺着黄白格子的野餐垫,一对年轻夫妻坐在上面,对着眼前的吃食茶水说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