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后,一个穿着纱裙、袜子拉到小腿的小女孩追着花瓣跑来跑去,跑动带风,又引得更多花瓣跟在她的脚后,绕着裙边打转。
小女孩扑到父亲背上,圈着他的脖子,往后使力,大声撒娇道:“飞飞,飞飞!悠悠要飞飞!”
男子扭头,无奈起身,掐着小孩腋窝,高高举起、落下,再举再落……小女孩的兴奋尖叫,隔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清晰可闻。
粘在小孩发梢、裙摆的零碎花瓣,也因父女二人的动作,脱落往上卷去,春风吹过,轻盈地在半空打着旋儿,朝路上飞来。
陶冉往前伸手,接到了一片浅粉花瓣——这是她离一家三口最近的时刻。
轰隆的载具搭着她继续颠簸往前,周遭所有的不适都在瞬间消失,陶冉低着头,深深凝视着掌心那片花瓣。
她好美,她连边缘都在发光。
陶冉拢起手掌,再次往外看去。
风更大了,贴地吹过,卷起地面草尖、枝头欲掉不掉的部分,旋转往上。春风在她眼前显示形状和颜色,和外面的他们一样。
所以在给自己起名的时候,第一时间撞进脑内的就是陶姓——陶、桃,梦幻一样的粉色。桃花乘风,冉冉上升,那是她对美好的所有想象具现,所以她叫“陶冉”。
“我喜欢桃花。”陶冉站在枯树底下,缓缓睁开眼睛,微笑说道。
“让我成为你的刀。”陶冉站在金鹰背上,盯着对面的盛铭,柔声哄道:“听话,盛铭。”
“我们不能全都死在这里。”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时间,你的时间不是现在。活下去,把我当做你的刀,和小陆他们一起,活下去,活到未来。”
“听话啊,铭崽。”
“你还要和小甜一起,等谢轶回来呢。”
……
人在遭受的巨大精神冲击时,大脑可能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解离,麻木情感,模糊记忆,主动切断自己与创伤事件间的所有连接。时间消失、感知消失、细节消失,所有相关记忆都会变得空白一片。
盛铭垂头坐在脏污地上,怀里抱着半身染血的陶冉。二人周围,林木倒塌、地面破洞,土石翻起,不可一世的巨大怪物被砍得七零八落,烂泥糊地、残段挂树,死得不能再透。
眼前层层如水波的模糊光斑褪去,盛铭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他好累、好痛……全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过度使用后的断裂酸痛,脑袋也沉,像有钢钎在一直凿,身前也不知道压了什么东西,又冰又沉,大半身体都要被压麻,盛铭茫然低头,往下看去。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终于认出这人是谁。
陶冉……吗?
不可能吧,陶冉那么爱惜的头发怎么会这么干枯毛躁?她还缺了一只眼睛,怎么会呢?他和陶冉明明一直都在一起,陶冉根本没受过这样的伤!她只是……只是伤了条胳膊,但是……但是他明明有好好包扎过的……包扎过的……
盛铭发着抖,嘴唇嚅动着想要出声否认,眼前忽然闪过一串剧烈晃动的模糊场景:
“感染太快了。”缺了一臂的陶冉对他说道:“铭崽,彻底切断我的视觉吧,有你和破阵,已经够了。”看得越多,污染越快。
盛铭察觉到了自己摇头拒绝的动作,陶冉也没有再坚持,只是在金鹰背上蠕动着又往外长污染眼珠时,手起刀落,直接剜下了自己的一颗眼珠,盛铭只来得及最大程度地削减陶冉的痛觉。
盛铭身体剧烈一抖,跌跪地上。
陶冉低头喃喃:“错了,应该剜右眼的……”
“盛铭!”陶冉没有转身,稳稳站着,直面陷入狂暴状态的融合怪物,喝道:“不许认输!”
金鹰在半空转头,啄爆已经蔓延到颈部的拥挤眼珠,同样满身是伤。
秋风吹起陶冉散乱狂舞的发梢,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怪物的血、陶冉的血、金鹰的血……唯独没有盛铭自己的。
他是卑劣的、躲在陶冉身后的操纵者。
榨尽陶冉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和精神力,用以换取自己和其他人的安全,也许还有一些在未来可能遭逢这头巨大怪物的陌生人。
滤选,哨向合技,完全抹除哨兵自由意志的操控傀儡术。
是我害的,是我的错,我太弱小,我……
“你做得对,孩子是未来的希望。如果是我,我也会像你这样做。”陶冉倒在盛铭怀里,喉咙处布着一个狰狞血洞,她根本说不出来任何一句完整的话,用的是他们小团体内的加密手语。
仅剩的右臂不自然地弯折,贴在地面,丧失疼痛感知的右手指尖在不停地细微动作。即使有盛铭紧紧抱着,陶冉的体温依旧在一点点失去,她还在努力安慰即将崩溃的盛铭。
——抱歉啦,铭崽。
陶冉比划得很慢,任何一点额外动作都可能引发她的身体痉挛。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断尝试大口吸入空气,但是没用,现在的她就像颗漏风的气球,氧气进不到肺里,只会透过遍布全身的伤口,不停往外流失。
——再帮我给小陆带一句话……
陶冉的微小比划突兀停止,指尖停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食指和拇指微微贴着,微微交叉。代表陆青林名字的手语里有一个指尖比心的动作,是在商讨各自名字的代表手势时,林谊强烈要求添加上去的。
“真想再看一次桃花盛开啊。”盛铭的眼前蓦然浮现出那年深秋,陶冉微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了,桃花,陶冉最喜欢看的桃花,记忆里的微笑陶冉骤然变换成眼前表情凝固、一动不动的陶冉。温热的血液还在不停地从她身体里往外流,流过盛铭掌心,穿过指缝,淌到腿上,地面,最后渗进土里。
盛铭忽然就不敢再往下看了,他机械地抬起脑袋,呆愣愣地注视着头顶天空。
天空微微泛蓝,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快亮了,盛铭呆呆地想,但是他的姐姐,倒在了黎明之前。
……
那之后又过去多久了呢?
盛铭不知道,也不记得。他的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变成台机器,飞速放映着所有与陶冉有关的一切,直到陆青林一声怒吼,一记重拳,终于将他从浑噩状态砸醒。
盛铭徒劳道歉,处于盛怒状态的陆青林当然不可能听得进去。陆青林和晚到几步的谢轶打了起来,黑熊和白虎也再次缠斗在了一起,陆青林快被眼前现实逼疯了。
他比盛铭更加接受不了陶冉的死亡。
万钧也快承受不住,狂躁状态下的双头四掌让它脑子里只剩攻击这一强烈想法——干掉所有拦路的人、兽,然后遵从主体想法,让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让盛铭,让他偿命。
谢轶从背后死死控制着几近癫狂的陆青林,皱眉朝盛铭喊道:“你先离开这里,别再刺激他了。”
盛铭站着不动,眼里空茫一片,“我……”盛铭忽然失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盛铭深深低头,脸埋进掌心,歉疚无声,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陆青林背抵谢轶,拼死挣扎,全无章法。素威的身上也挂了不少彩,但仍牢牢拦着黑熊,不让它继续往前。
“盛铭!!!”陆青林口不择言,赤目发狂,“我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废物,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啊!!!滚开,你给我滚开!!!”
“盛铭!”晕眩带走所有感知前,盛铭最后看到的,是谢轶甩开陆青林,朝他冲来的担心模样。
我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死,青年心想,我是罪人,在罪赎完之前,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呢?那太便宜我了。
盛铭沉重砸进汪在地上的另一片暗红血泊,冷灰色的金属碎片轻易割破他的侧颊,鲜红血液冒出,像红色的眼泪,缓慢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