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谢可甜从门缝处探进个小脑袋瓜，头上顶着瞪圆猫眼的小猫狗，左边耳朵缺了一小块。

校车侧翻时，小猫狗受到惊吓，眨眼便蹿了个没影儿。在谢可甜蹲在盛铭床边，默默低头垂泪时，谢轶看不下去了，踢她出门，让白虎崽赶着，一块出去重新找回来的。

小猫狗没有见过老虎（幼崽版），一路乖乖怂怂的，任由白虎崽叼着她的后颈皮，夹着尾巴被“逮捕”回来的。也不知道之前都是钻在哪里躲着，满身都是脏灰，一边的耳朵也不知道被什么划到，缺了一小角，都很狼狈。

谢可甜于是被指派了擦猫重任，这会儿是来复命了。

“哥……”谢可甜扒着门框，气音喊人。

谢轶掖了掖被角，起身往门边走去，白虎崽紧跟着跳上床，拱来拱去，将毛茸脑袋顶在了盛铭手下，爪垫也要贴着向导皮肤。

*

两天之后，山中，夕阳金照。

林木环绕的一片空地上，盛铭和陆青林隔了几步站着，没有对视。

空地中央有个小水坑，夕阳落在里面，闪着金箔碎光，盛铭盯着那片小小的金色水面，奇怪的冷凝氛围在林间缓缓流动。

这是二人自那天之后的第一次见面，陆青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道：“为什么不跑？”

盛铭垂着眼：“校车翻了，大家没有其他能躲的地方，如果不在山脚彻底拦住，很多人都会死。还有陶冉姐，她的感染程度也不允许……”

陆青林不想再听，打断，平静反问道：“那又怎样？死的只是些不相干的别人，跟你和陶冉有什么关系？陶冉不肯走，你就不能强迫带她离开吗？别跟我说你做不到。”

盛铭沉默。

“盛铭。”陆青林小幅度偏头，眼神凛冽如刀，一下下刺在盛铭身上，道：“这个世上，只有你和陶对我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那些人，我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陆青林直勾勾地看着盛铭，眼底深处似有风暴在酝酿，又强行压住，他道：“凡有选择，必有承担，陶冉教过你的。”

他走到盛铭面前，停下，“但是你选择了外人，盛铭，你罪有应得。”

哨兵抬手，眼也不眨地利落折断盛铭左臂，盛铭没有躲避。陆青林垂下眼，打量着向导的疼痛轻颤，评价道：“不足她的十万分之一。”

“对不起。”唯有道歉，只是语言在这一刻也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陆青林不接。

又过了一会儿，陆青林抬眼，迎上盛铭视线，缓缓道：“这两天，我时不时还是会想，你说——死的怎么不是你呢？”

盛铭哑口无言，承受不住般，垂下脑袋，不敢再和陆青林有任何的眼神接触。

“盛铭。”陆青林语气依旧平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陆……”盛铭愕然抬头，另一个字只漏出一丝前音，就被陆青林直接打断，“我不是你哥。不要再用那个字眼称呼我。我和你之间，原本就什么关系都不存在，也不该存在任何关系。我没有你这样向着外人、亲手送自己姐姐去死的‘高尚’弟弟。”

“你让我觉得恶心。”陆青林转身就走。

除了一个装进包里背在背上的陶瓷罐，陆青林没有从这里带走任何东西，食物、水、装备……全都不带。

盛铭留在原地，孤零零的，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温柔地笼在他的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只剩自己。

在二人谈话、陆青林离开时，塞缪尔和谢轶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远远看着。这种时候，他和谢轶，都是外人。

塞缪尔看着夕阳，轻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世界好像总是对他过分残忍，亲情、友情……全都一遍遍从他手中夺走。他只有你了，谢轶。”

塞缪尔转头看向谢轶，发梢带着夕阳散射下来的金光，像是请求一般说道：“不要再让他丢掉任何珍视之物了，好吗？”

谢轶沉默许久，回道：“不会。”

他和塞缪尔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盛铭一直知道，他只是不选择向他们袒露任何。既然他不主动过来，谢轶心想，那就只好他主动过去了。

哨兵并没有刻意压低靠近的脚步声，盛铭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是用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根向导草卷烟，不太熟练地放进嘴里。左手断了，没法挡风，攥在右手的打火机总是一擦就灭。

盛铭垂着眼，很有耐心地一遍遍尝试。

终于，火苗蹿上烟纸，烟丝引燃，盛铭深吸一口，在谢轶在他身前站定时，朝他缓缓吐气。不断升腾的淡色烟雾中，盛铭弯起眼睛，冲他笑笑。

“没事。”盛铭声音很轻，“有事的人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