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林人的小木屋里，白里缩在墙角，指肚大小的小黑蜘蛛爬满少年全身，与黑暗融为一体。

小哨兵的蛛群精神体，再次出现了无法召回的情况。

还不止如此。

塞缪尔微微偏头，示意盛铭顺着自己的视线方向看去——黑蛛圆圆的腹部背上，有不少隐隐显出一些类似眼睛的白色纹路。

“那头融合怪物的靠近，最终还是影响到他了。”塞缪尔摇了摇头，轻道：“精神海暴动，之前勉强建起的简陋图景根本支撑不住。”

白里的精神图景崩塌时，正逢校车进山不久。蛛群精神体为了自保，强行破出图景，流得满车厢都是，黑色的虫子潮浪一样涌到离白里最近的简文睿身上，又瞬间爬满整块挡风玻璃。

惊慌之下，简文睿强踩刹车，山道潮湿，轮胎打滑，致使车辆侧翻，间接导致后来发生的一切。

好在山势平缓，撞破护栏后，滚了没两圈便卡进沟底，晃荡停下，车内乘客大都安全无虞，只有西蒙例外。

翻车时，他正在过道逐一检查小朋友们安全带的固定情况，幸运这次没再眷顾到他，后脑遭到撞击，从车窗爬出后不久，靠着树干，很快便没了气息。橘红的小丑鱼歪在他的颈窝，也一动不动。

塞缪尔红着眼，咬牙穿破白里的精神屏障，暴力镇抚。四处逃散的蛛群被状态重回平稳的主体吸引，窸窣回爬，守在白里身旁的塞缪尔眼疾脚快，挑出几个外观明显异常的，干脆利落，一脚踩死，昏厥在地的小哨兵也跟着不时抽动一下。

他们被困在沟底，白里无法移动，一群轻伤挂彩的小朋友也瑟缩着围在塞缪尔身旁。万般无奈之下，简文睿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谢可甜向外寻求救援。

说是救援，塞缪尔其实已经做好二人根本不会回来的准备。

他原本是想，尚有余力的陶冉和盛铭，可以直接带着简文睿和谢可甜远远逃走的。

……

白里现在根本不敢闭眼，但凡他有一点迷糊，覆满全身的蛛群就会失控乱窜。

两天没睡，小哨兵早就熬得双目赤红，眼白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都浮着一层青灰死气。

“他不能再这么干熬下去了。”塞缪尔轻声说道。

无论是身体到达极限还是心理先一步崩溃，都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结果。

盛铭和塞缪尔并排站在门内，简文睿左腿蜷着站在二人身后，撑着腋拐，脑袋上也蒙了一圈纱布，目露怜悯。

站在这里的人，全都伤痕累累。谢轶需要确保周围安全，清除可能潜在威胁，根本没空留在这里，一切交由盛铭全权负责。

察觉有人靠近，白里小幅度地动了动，抬起脑袋，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的两道逆光身影，好一会儿，才哽咽着道：“我，我帮不上忙……我拖后腿……我，我熬得好难受，好累，好想睡觉……我快撑不下去了……我……赶我走吧……赶我……赶我离开这里……我不配继续待在这里……我，我是废、废物，我还是……还是废物……”

木屋四角，点着紫荆干叶制成的凝神熏香，烟雾缭绕。

“站起来。”盛铭垂眸看着地上努力把自己往墙缝里挤的小哨兵，冷声道：“还有你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起来站直，哨兵白里。”

蜷在地上的白里震了一下，仰头看他，嘴唇蠕动间，不时露出几截毛茸茸的黑蛛细腿。

简文睿和塞缪尔同时偏开视线，不忍再看。

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在改变着所有人，缓慢而又坚决。

*

二次退守至深山的小小营地变得愈发沉默，没了陶冉，似乎连惯性乐天的小孩子们都被抽走大半活力，笑闹变少，像山一样安静。

塞缪尔他们看在眼里，却又无计可施。

日子进入十二月份，离梦境预言的反攻日子越来越近，山里还要更冷一些，晨起站在山头时，寒意顺着呼吸流进肺里，喉咙刺痛，像有冰晶扎根生出。

谢轶和陆青林的那趟白塔清洁计划执行得很完美，回程路上，他们甚至还通过几个游荡者，和那迦周围的其他幸存者基地取得联系。

“他们”的对抗计划通过梦和电台通讯逐步完成，没有知情人愿意放过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求生，是所有生物的基因本能。

塞缪尔忙着做梦，一遍遍复习“诞生波”的频率细节，谢轶也开始变得沉默。人手匮乏，他和盛铭只有在警卫换班的间隙，可以短暂地见上几分钟。

成年体的白虎暂时替代哨兵进行巡视，树下屋中，思念融进绵密的亲吻当中，从眉到唇，细细描摹。无关精神链接，只是纯粹的亲吻。

“活尸的行动越来越慢了。”又一次的亲吻间歇，盛铭推开谢轶，掌心抵在哨兵胸膛，平复气息，慢慢道：“这是只有一次的很好机会，我们不该错过。”

谢轶低下头，专注看着盛铭开开合合的微红嘴唇，等他说完，抬起向导下颌，不吭声地又咬了上去，扰乱向导呼吸，真切感受彼此的存在。

盛铭纵容着他，但在某些事上，又一意孤行，犟得像块花岗岩。

没了陶冉和陆青林，盛铭要当诱饵，只会更加凶多吉少。

谢轶不想盛铭冒险，但他拦不住一块石头。

“还有几天，”盛铭伸手盖在谢轶嘴上，哨兵呼吸灼热，烫得他掌心也是一片濡湿潮热，盛铭笑了下，低声道：“在那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除了深度链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这绝对是个邀请。

谢轶拨开他的手，低头，一口咬在了盛铭喉结上，不说话也不松口。

“谢轶……”向导的声音里染上了点隐约哭腔。

你不能、也不该这样对我。

*

“盛铭哥哥……”谢可甜揣着小猫狗，眼眶红红地仰头看着盛铭，“你可以，可以不去吗？”

“我不想盛铭哥哥你离开，我怕……而且，而且我哥，我哥他肯定也会难过的。他虽然嘴硬什么都不说，但很可能会偷偷哭哦，妈妈说过的，我哥小时候就很爱哭，比我还爱哭。盛铭哥哥，你不要出去好不好？我们就在这里，就在山里一直住着，可以吗？”

“外面，外面真的太危险了，小甜只想和哥哥们在一起。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小姑娘的眼里噙着泪花，全是祈求。

孩子都是敏锐的，他们也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

“小甜。”盛铭在谢可甜前面蹲下，摆正她自己扎的歪扭小辫，表情认真道：“没有人可以一直逃避。”

谢可甜听不明白，胸前口袋里的小猫狗更加听不明白，她抖了抖耳朵，张嘴打了个哈欠，无忧无虑。

从萨拉穆的那场地震起，所有的劫后余生都在堕向另一个谷底，一落再落。无力自保的生命轻易消逝，幸运耗尽的生命悄然消亡，强大的、良善的、邪恶的、懵懂无知的……全都在排队等待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