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17:20,人类集体潜意识海深处。
盛铭此刻的感觉很奇妙,他本应通过自己的双眼去看,但现实是,他更像一个凭空插入的第三方,悬在自己和格桑尔的头顶,将一切尽收眼底。
“井”的更深处,暗河汇聚成海,这是生者禁足之地的集体潜意识海深处。
盛铭在这里分不清虚幻和真实,时间的流速也相当奇妙,在面对面站着的自己和格桑尔周围,流速是盛铭所熟悉的日常慢速,但他往远处看了一眼——铅灰云团压迫海面,风暴翻涌逼近,只一眼,盛铭眼前便闪过许多充满高科技感的奇幻片段,杂乱无序。
那是什么?赛博朋克?脑内念头才刚升起,盛铭就被脑内剧烈的绞痛打断窥视。仿佛灵魂都被丢进洗衣机里甩干的扭曲痛感,盛铭非常识趣地看回二人脚下。
他和格桑尔正踩在一片宽宽扁扁的浅白……肚皮上???
盛铭视线移动,很快捕捉到白肚皮身上的其他明显特征——头部两侧延伸出的桨状头鳍、弧形对称排列的多对鳃孔,还有一条细长如鞭的带刺尾巴……
这这这、这分明就是一只倒仰浮在水面的蝠鲼!
盛铭有点震惊,他越过仰泳蝠鲼的肚皮边界,透过清澈的海水,看到海底大片蔓延生长的珊瑚林,死寂的灰白色。
盛铭盯着看了好几眼,一点没有被风暴榨汁脑仁的酸爽痛感。
青年心中刚模糊生起一点其他想法,格桑尔便看着他说出了第二句话:“你是第一个主动来到这里的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盛铭回神:“我的同伴在受苦,我想帮助他们。”
格桑尔:“人人都会死。”
盛铭摇摇头,道:“但不该死得那么痛苦。”
格桑尔沉默几秒,转而道:“上一个被选中来到这里的人,在你们的记载中,是名黑暗向导。”
盛铭想起那名三百多年前,据传死前遭受诸多酷刑的叛军向导。
格桑尔语气平缓,慢声说道:“那座城,是牺牲品。即使他不去,过不了多久,王庭也会发兵,下达屠城命令。”
“为了什么?”盛铭问她。
格桑尔摇摇头,道:“不重要了。”
盛铭有些迟疑:“那他后来……那座城市的居民……”
格桑尔看向脚下,“他们都在这里。”
蝠鲼的白肚皮变得透明,盛铭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海底的死亡白珊瑚上。
格桑尔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没人记得他们了。”
二人脚下的蝠鲼忽然晃了晃头鳍,水流撞在它的平扁身体上,发出规律的拍击声,像在友好招呼。
盛铭霎时浮出某种猜测,“这是……”
格桑尔:“也快没什么人记得他了。他和你很像,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类。”
盛铭沉默许久,问她:“你是什么?”
眼前的格桑尔虽然颇具人形,但话里话外,一直在把自己排除于“人类”之外。
格桑尔看着他,摘下头上兜帽,在盛铭的注视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流动,没有固定形状,声音也配合着变得缥缈不定起来,“我是很久很久以后,向导再次进化后的存在。为了方便理解,你可以称呼我为……人类 2.0。”
“我们不需要实体,依靠记忆存在。只要记忆存在,我们就会一直存在。”
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死亡不是终点。”那句从白城研经堂开始的神秘话语,被复诵、记录,又被一代代的研究员视作某种谜题,层层拆解,试图破解。
盛铭又问:“那‘它’呢,你们和‘它’,是敌人吗?你会帮我吗?”
“你很敏锐。”格桑尔看着他笑了一下,温和道:“‘它’是我们的同类,你是有可能成为我们未来同伴的同类,所以我谁也不会帮,我是中立的。”
盛铭沉默地看着他,再问:“‘它’在哪里?”他此行的目的,原本就只有一个。
格桑尔不答反问:“你想知道‘它’是如何诞生的吗?”
盛铭:“我不……”
“不要着急。”格桑尔打断了他,道:“这里时间流速很特别,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这是一定要将“它”的诞生起源讲述清楚的意思了。
盛铭没有拒绝的选择。
格桑尔侧过身子,抬手指向远处,道:“你看,那就是‘它’。”
盛铭抬眼去看。
远处,十几公里外的海面上,浓黑的云|墙旋转聚集着,凝成一条黑龙模样,嵌在巨大头颅上的血红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盛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