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铭对“它”的来源有自己的猜测——一个不愿深入去想,也不敢主动寻求任何印证的可怕猜测。
他现在只要、也必须做的事情是——彻底将“它”清除。
他还有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同伴在现实世界以命相搏,有很多想要保护、希望能够长命百岁的家人、朋友、伙伴……他必须,必须……
轻易看透向导心中所想的格桑尔,轻飘飘地戳破了那层屏障,微笑说道:“‘它’被人类骗得很惨,以致发疯。”
盛铭彻底僵住,身体开始细微发颤。
黑龙昂着头往这边靠近,狂风从二人身旁刮过,披在格桑尔身上的斗篷却纹丝不动。
“它”将盛铭视为威胁。
盛铭却被格桑尔的言语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类之中,”格桑尔看着盛铭的眼睛,轻声说道:“有人已经猜出了‘它’的来源。”
格桑尔的身体再次开始变得透明流动,然后凝聚转成一个熟人的模样——是傅悯慈。
她用着傅悯慈的音色和语调,详尽解释。
“还记得课本里的联邦发家史吗?”“傅悯慈”微笑问他。
帝国末期,人们难以继续忍受黑暗,各地相继爆发起规模不等的反抗运动。以灯塔为标识的反抗军一路高歌猛进、少输多赢,成了最终赢家。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傅悯慈”又问:“那么大一个帝国,即使再怎么腐烂发臭,只十多年,就被一群缺乏训练的低级哨兵和民间向导打得七零八落。”
“这真的很奇怪,不是吗?即使灯塔反抗军再怎么顺应民心,他们面对的,也是足以以一敌百的帝国精锐哨兵部队。”
“现有的官方史料宣称:联邦胜利的一个原因是民心所向、万民助力,另一个原因是帝国所持有的高精哨兵部队因缺乏精神梳理,持续从内部开始瓦解崩溃。这些原因都没说错,只是他们并非全部的事实。”
身为顶尖科研员的傅悯慈,所能接触到的各类信息是绝对海量且真实的。
“诱导剂。”“傅悯慈”丢出一个盛铭再熟悉不过的词语,道:“黑暗年代里,诱导剂还有另外的名字——勇气魔药、力量糖果、战神开关……”
盛铭的身体开始明显颤动起来,他在恐惧,恐惧即将听到的真相、被印证的猜测。
“如今的军队管控药物,在当时,曾像糖果一样分发给前线士兵。联邦甚至为它制定了专门的建议用量和使用频率。它很有效果,极其有效。”
“傅悯慈”的脸上应景地展出细微变化,微笑说道:“那是化学化合物第一次大范围参与人类战争历史的高光时刻。”
“它让胆怯者冲锋,让勇敢者无畏,让痛苦者安欣,让渴望回家者安宁。在魔力糖果的作用下,灯塔反抗军的所有士兵,全部犹如战神附体、拼杀至死。”
“所以反抗军胜利了。战争结束了。”
“英雄理应凯旋,胜者渴望归家,联邦也到了需要履行他们承诺的时候。那时废墟遍地、百废待兴,一切都亟待彻底的修补或者重建。新上台的联邦在当时出了很多法案,几乎三天两头就要有新的法案提议公布出来,人们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延续至今的《向导权利法案》,也是在那时由许多向导极力推动而成的,还有大力注资研究的人工向导素推行计划。”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被压迫百年的向导走到人前、低级哨兵的精神抚慰得到当局重视、普通民众开始对向导改观,他们都是明面上的向好大势。只除了那些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所向披靡的魔药使用者。”
“他们成瘾了。”
“在服用魔药的间隙,他们开始变得焦虑、易怒、暴躁,具有攻击性。当局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人们需要的是英雄,不是暴躁冲动,会将流血与伤害带回家乡的劣迹士兵。”
“为了新建政府的稳定,联邦出台了《黄金流法案》。只有成功戒掉药瘾、顺利通过尿液检测的士兵,才被允许返程回家。回家之后,他们还必须接受联邦工作人员的定期回访,确认药瘾没有复发。”
“黄金流,多么贴切而又讽刺的词语。”“傅悯慈”赞叹说道。
“如今的诱导剂使用极其严苛,部分原因也是出自于此。它太难戒了。理所当然的,战争结束后,仅有极少部分士兵得以返回家园,关于魔力糖果的部分,他们也被当局严令保密,终身不得泄露。”
“万数的低级哨兵和民间向导因此埋骨战场?不,他们只是被抛弃了而已。与数以亿计的民众数量相比,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群。他们理所当然要被流放、抛弃。”
“存活者被外派去往各种偏僻无人的荒山野岭,打着清缴帝国余孽的名号,实际是在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新世界注定是要祥和美丽、充满秩序的,所以他们不被需要。他们被抛弃了,他们很愤怒,但是他们依旧被抛弃了,就是这样。他们被所有站在大数一方的人们有意无意地忽略、遗弃在外,在黑暗的彼岸苟延残喘。”
“RVL-74,是他们,或者说‘它’对祥和新世界的复仇。”
“死者以弃世的方式背叛了我们,而我们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也背叛了他们。”[1]
“他们死了,成为了‘它’。‘它’长久存在、长久蛰伏。然后二十年前,我们通过开发将死哨兵大脑、建立起的民间向导探测网络,意外成了‘它’发起复仇的最好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