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津。”
一声接一声的鹿鸣回应着他、引领着他。
“迷津。”盛铭哽咽问道:“你不出来吗?”
“我想见你,迷……父亲。”盛铭吐出那个在日常使用中显得有些郑重的陌生词汇。
“爸爸。”盛铭泪流满面,“你不出来见见我吗?爸爸……”
鹿鸣停歇。
有谁叹了口气,从雾中现身,停在盛铭身后。
“不要回头。”盛谨行温和地制止了盛铭的扭头动作,两手搭在青年肩上,轻声说道:“离别并不总是悲伤的。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告别,不是吗?”
盛铭瞳孔颤动着想要拒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那样寻常的分别,那样可以坚定期待重逢到来的寻常离别。
盛谨行已经给了他最好的告别。
“铭崽。”盛谨行像小时候那样称呼着他,慢慢哄道:“你清楚的,你还不该留在这里。”
“我……”盛铭真的很想回头,看他一眼,但那双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是那么得坚决有力,不容他后退一步、后看一眼。
“你太犟了。”盛谨行叹息道:“我本以为毁了白城,毁了那里的一切,就能避免你走上这条道路。”
“你知道吗?”盛谨行握着他的肩,骄傲说道:“你才是那个最为特别的存在。命运选中了你。”
格桑尔选中了我,但是命运选中了你。
已经长大成人的幼子在他手下不停地发着抖。
“但是幸好,”盛谨行的声音里漾起细微笑意,他道:“幸好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余力可以弥补,还能再次送你一程。也幸好,命运选中的人,不止是你一个。”
“回去吧,我的孩子。”盛谨行变按为推,掌根往前使力,道:“你的时间不是现在,回去吧,还有人在等着你。”
光亮在眼前破雾而出,盛铭在失重混乱中猛地回头,捕捉到那道逐渐消散的父亲身影。
他在变得透明,在这个只有记忆的无形世界中,变得透明和易于消散。他也同时看到了盛谨行最后做出的无声口型,温和而又心满意足的。
——盛铭,祝你道路漫长。
好的、坏的,高兴的、悲伤的,遗憾的、满足的……全都可以,全都很好。无论坎坷还是顺遂,他都希望,你能完完整整地度过这一生,在不可避免地抵达这里时,拥有足够多的、可供回味的复杂回忆,无论悲喜。
所以,道路漫长吧,我的孩子。
作为我和你母亲相爱的延续,作为保有灵魂的独立个体,我和穆宁,都私心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
……
通往光明的雾中还有其他声音。
“回去吧。”红短发的小男孩喃喃说道:“勇敢点,胆小鬼有我一个,已经够了。”
“回去。”薇薇安跟道:“饼干下次再吃,新口味我还在学,不用这么早来。”
“好心哥哥,放心回去吧,”清脆欢快的童声道:“女神肯定会保佑你的。”
“&%#@%*$#。”这是盛铭没有听懂的苍老方言。
“盛向导。”熟悉的男女声混在一起,“下次再见,希望能听到你和谢哨兵的婚礼转播哦。”
“盛铭哥哥,拜拜。”
“盛哥哥下次要和谢大哥一起来嗷,我给你们看我家肥仔,好肥好肥的。”
“哥哥。”刻意加重的带笑嗓音,“我偶尔也还是可以独自生活一段的,你也加油。”
“……”
“汪呜~汪呜呜~”
*
月下,湖边。
仪器上的曲线已经趋于稳定,谢轶也停下了手上的按压动作。
他其实更早一点听到盛铭缓慢恢复的心跳声,但他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害怕那是只有他能听到的幻听,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假象,直到此刻……
仪器的确认,简文睿的一再重复,还有盛铭因血液恢复流通而逐渐变回红润的面庞。
谢轶猛地松了口气,将简文睿翻出的铝箔毯盖在盛铭身上,避免体温继续流失。银色的急救毯将盛铭包得严严实实,谢轶却忽然听到一阵异响,“窸窣”、“唰啦”,但是旁边蹲守的白虎却神情正常,没有一丝对敌之意。
谢轶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是它们,是它们一直在抖,所以带动铝箔响个不停。
“谢轶,你……”简文睿抬眼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轶打量了下自己,这才发现,不止双手,他的胳膊、双腿、腰腹……全身上下,都在抖个不停。
哨兵引以为傲的身体控制力全部失去,谢轶忽然笑了一声,低头,将脸盖于掌心之中,放任自己后怕得全身发抖。
湖水好冰啊,还有夜里的山风,也太凉了。
但是幸好,幸好他的爱人,没有被这里的冰凉带离,谢轶听着盛铭的微弱呼吸,如此想到。
“盛铭。”谢轶将盛铭抱起,贴近自己唇边,轻声说道:“我恨死你了。”
我真的快要恨死你了,只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