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川不理他，穆丁大气都不敢出，把举着的水杯又放在桌上，而后微垂着头，贪婪地盯着病床上雄虫放在一侧的手。

收到陈诚的通讯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小傻子居然不是雌虫，他是一只雄虫，还是漂亮叔叔的虫崽！！

他花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丑陋的兴奋和狂喜暴露在陈诚面前。而后，几乎不用陈诚说什么，他就主动提出了去照顾陈若川一段时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曾经强烈反对他和陈若川接触的雌父居然没有反对，甚至还帮他在军校那边请了假。

无数的深夜里，穆丁梦到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听到了对方清脆又天真的笑声，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朝着他走了过来……而醒来后，他回到了现实，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床上，而他和陈若川之间的一切已经彻底地破碎了。

他后悔、痛苦、愧疚，负面的情绪像是沼泽一样，把他深深陷住。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给陈若川带去的伤害。在这种复杂又浓重的恨中，他开始怨恨自己的雌父，怨恨对方对自己的威胁，怨恨他的专制与冷漠，怨恨他对自己的严苛与管教。

他和雌父的关系越来越差，却不敢再去找陈若川。他忘不了那天雨夜里雄虫的拒绝，忘不了那双好像丝毫不在意他的眼睛，忘不了那走得决绝的背影……

美好回忆中的一切都在走远，而他被困在了原地。因为他是背叛者，而循环般的回忆与重复的悔恨是对背叛者的惩罚。

陈若川失踪后，他疯狂地去找，却什么线索都找不到。雌父打他，他不还手，雄父和他谈心，他听不进，就连弟弟生病了，他也浑浑噩噩，没有去看望。

丁苳词说他废了，让他从军校里滚蛋，别给丁家丢脸。雄父说他需要休息，不要再强撑下去。齐哥说他简直癫狂了，为了一个雌虫要死要活，脑子不清醒了。

他在周围虫的眼里变得陌生，变得奇怪，变得匪夷所思。他看到了无数失望、担忧、震惊的目光，可那里面他熟悉的、渴望的那双眼睛。因为没有那双他要的眼睛，这些目光他也无所谓了。他开始变得堕落，变得阴晴不定，甚至准备好了飞船和物资，要去当一个航行在宇宙间的无休无止的寻亲者。

可当他准备好放弃一切的时候，上天意外地眷顾了他，陈若川出现了！以一个他熟悉的长辈的雄子的身份出现！

所有的困难、阻力全都消失了，陈若川是雄虫，陈若川是漂亮叔叔的孩子，再也没有虫拦在他的面前，斥责他的失态与疯狂，他的面前，是一条坦途！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陈若川坐了起来，伸手要去拿床柜上的水杯。

穆丁先他一步，抓住杯子，递在了他的嘴边。

陈若川没有动，抬眼看着眼前的雌虫，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他看到这个家伙别开了视线，塌着肩膀，畏畏缩缩的样子，可拿着杯子的手却直直地伸着，非常不客气地挨在了他的嘴边。

“往后退一点。”陈若川提醒道。

穆丁听到熟悉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不敢抬头，怕被发现，头更低了，手却举得更高，到了陈若川的鼻子处。

陈若川无奈了，伸手抓住穆丁的手腕，往下移了点，又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口水。水喝完了，那颗白金色的脑袋还低着，而膝盖上则出现了斑斑点点的湿痕。

这只雌虫，竟然哭了。

陈若川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想到了那只救了他命的手镯。在茧里，那些奇怪生物正是因为想要他的镯子，才孜孜不倦给茧浇奇怪的液体，让他逐渐恢复清醒，积蓄了破茧而出的力量。

那个手镯，是穆丁送的。

过往的片段在陈若川脑海中闪回，他想起了一些美好又带着糟糕的过往，又自然而然地在这些过往中捕捉到了裘千易的身影。一股刺痛又在心口出现，陈若川闭眼咬牙，等待着这股痛感过去。在他醒来后的日日夜夜，这种痛感总会和这个身影一同出现，他的身体好像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应机制，不允许他深入一点地去回忆和思考有关裘千易的任何事。

可他无法忘记裘千易，难以接受裘千易的离开，于是一次又一次，这股痛感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反复出现。他躺在床上，四肢健全，却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忍受着这种痛苦和折磨，也无暇顾及贺文邯或是安慰或是开解的话语。

而随着他的回忆慢慢追溯到了荒星，想起那个曾经养育过他和裘千易的星球，他的内心逐渐地生出了一个想重返故地的愿望。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终于打破了他自虐般回忆与心口痛来回交织的模式，把他从这种难以分清主动还是被动的折磨中带了出来。

有关裘千易的那些记忆，像是慢慢地被推进了一个房间，而房间的门，暂时被轻轻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