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啧。”
时榷胳膊撑在阳台的围栏上,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手机发出的光微微照亮他半张脸。
栏杆是铁质的,时间久了,便生出一股难闻的铁锈味。
夜色已深,对面的一栋宿舍楼大多也已经熄了灯,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
谈昊和邬明虽然爱闹腾,但现在也已经关灯在自己床上各自干自己的了。
“时榷,你在听我说话没有?”
电话那头的女声继续传了过来,似乎是因为久久不能听到他回复,有些着急。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现在我说话都不管用了?”
“没,”时榷轻生说着,“听着呢。”
夜晚风比较大,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
东施燕冷哼了声:“你最好是。”
尽管阳台的玻璃门关得很严实,厚重的窗帘也紧拉着,但依旧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
“别觉得上了大学我就不能管你,我告诉你,从家打辆车到你学校最多也就两个小时!”东施燕的声音伴随着棋牌室喧闹的声音响起。
时榷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鼻子,“嗯”了声,告诉她自己听着。
不用多想也知道她现在正身处楼下十几米处的棋牌室,东施燕闲下来时总爱去那,但孩子一个人在家也怕出点什么事,就每次都把时榷拉上,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坐着等她。
那里区域不大且通风不好,几乎所有人嘴里都叼着烟,和汗液发酵的酸味混合在一起,很难闻。
以至于他后来自己去医院检查,医生盯着单子上他的年龄,语重心长地劝他少抽烟。
“你也知道的,你爸那烂毛病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改掉……”
她突然不说话了,只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随即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来,盖过了一切:“我胡了!”
东施燕几乎是立刻爆了句粗口,声音又急又戾。
时榷对她这样早已习以为常:“要多少钱。”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
电话那头听他这样说,“呵呵”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疲惫又无奈的腔调:“我就知道你最孝顺,比那聋……咳,比聪健好多了!”
她跟别人说话时,总爱喊时聪健“聋子”,虽然事实也如此,但时榷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只有九岁。”
“哎……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你又当真。”她心不在焉地说着。
洗麻将的声音哗啦啦响起,像潮水,迅速淹没了这片刻微不足道的尴尬。
“你爸的债主今天下午找上门来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好吓人啊!我把全部积蓄都交出去才勉强够了,以至于现在让你弟弟上学的钱都没有了。”她捏着嗓子说到这,思考片刻,最后开口,“你先给我转三千吧,剩下的我后面再看看。”
她在当地一大户家人户当保姆,工资放在别处算不错,但霓城消费水平高,房租就要用去一半,再加上时文光没工作还好赌,那点工资就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家里欠着不少债。
时榷叹了口气,咬咬牙把她要的三千转了过去。
原本他所剩的钱本就不多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就算一省再省也只够他活两个月。
“先把他上学用的钱交了。”
“放心吧。”东施燕心满意足看着收到的钱,声音带着如释负重的轻快,“挂了。”
语末,手机里传出“嘟”的一声。
时榷直起身来,白皙的胳膊上印上了细碎的锈,和几道浅浅的红印。他轻轻拍了两下胳膊,然后打开旁边洗手台的水龙头,细细冲洗。
关水后,他站在原地闭上眼静了几秒后才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谈昊坐在床上打游戏,邬明和杜深已经睡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轻微鼾声。
【怎么了?】
是谈昊发过来的信息,时榷瞧了眼他发完信息就立马退出聊天界面继续玩游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你接完电话后心情不太好。】
【来,跟哥们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兄弟的胸膛永远向你敞开!】
时榷虽然不知道熄灯后一片黑暗,他是怎么看清自己表情的,但也没在意。
【没什么。倒是你,再继续时不时退出挂机,队友该骂你了。】
谈昊回了他一个哭哭表情包。
-
时榷抬手挡了下刺眼的阳光,眉头紧皱着。
军训那几天阳光非常大,他总感觉自己晒黑了一点。
操场上喧闹得很,周围站着不少学生,都是大一的新生。商迟躲在不远处的绿茵的,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