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凝眸,望向这个第三次才终于得见的公子。终于有了定论。
飘渺的琴声已至幽婉,不染纤尘的手指勾动琴弦,动如暗雨,润若泽披,带着凉凉的气息,让人舒适。
他身旁侍从早就注意到她进入,熟练无声地绕过琴前人,将阳潇潇引入对座,另一个则行云流水上了茶水点心。水雾弥散,潇潇垂首便轻而易举看到新鲜的嫩绿色茶沫漂浮。
“姑娘请用茶。”
侍女缓声,静静隐在曲调的尾声当中。
潇潇只好正襟危坐,捧起杯子灌到口中。玉佩的事搁置不说,打她看见纱帘时,她就有种错觉,眼下不是漫山旷野的西南道,不是粗陋简朴的镖局后山,而是婉转清妙的江南。
待她重新放下茶杯,琴音渐渐下落。潮水降息,归于沉寂。
一切计算得都很精准。
“公子琴艺高超,令在下佩服。”阳潇潇注意着对面侍从将长琴抱下去,及时地说。
“姑娘过奖了,我的琴艺只能说是尚可。”青年微微一笑,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抬眸看着阳潇潇,玉面如荫,额间碎发几乎覆在眉间。玉绸冠带系在下颌,长长飘在衣襟。
“在下张韵。”
阳潇潇收回视线:“久仰张公子大名。”
张韵:“阳姑娘客气了。”他顿了下,正待阳潇潇以为他要再客套地将话引到正题上时,他的语气率先露出歉意。
“之前姑娘来见我,我外出了。后来定好再见面,又不巧感染风寒。一直拖到今日,是韵怠慢了。”
阳潇潇挑眉:“这都是人之常情,张公子不必觉得怠慢。”看来几个时辰前出现在门前的侍从前半句话说得没错,还真是来赔礼的。
张韵:“元宵。”
帮他收琴的男子领会其意,掀帘让候在水桥上的仆从上菜和酒水。
“阳姑娘还没用膳吧。这是我带来的厨子做的,可以尝尝。”青年人语气诚恳至极,毫无架子,甚至带了几分请求。
可是怎么又要请她吃饭?
阳潇潇推谢:“我看不必了吧……”
张韵却说:“都是些简单的小菜。”
阳潇潇无奈抬手撑起筷子,张韵也跟着吃,姿态端正雅致,让看客都能觉得赏心。他偶尔说起从上京来时一路上的水色风光,引得阳潇潇莫名记起夫妻水陆两道的怪事。
她迟疑着问:“张夫人今日怎么没来?”
青年公子一怔,忽而歉意似的笑了:“钰儿出去玩了。赶了快一个月的路,也没怎么好好玩。姑娘若想见她,怕是只能明日了。”
不愧是夫妻,都很爱玩也很有兴致。心下感叹,阳潇潇又忍不住念到容钰儿的名讳。
她觉得,容钰儿那姑娘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人。可惜了,她又得棒打鸳鸯。
但也只是一瞬。
阳潇潇点头状似遗憾,遮去眼底深深的算计。打算再继续吃两口便托辞回去。第一步已了,她得与小乙商量对策。
张韵:“阳姑娘是哪里人。”
阳潇潇将说过八百遍的内容重新拿出来:“西南道明阳宗。”
张韵轻嗯:“姑娘难道从小就长在明阳宗吗?”
阳潇潇望了他一眼。张韵笑着回视她,目色写满了不好意思:“姑娘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阳潇潇摇头:“在下原来在颍村住过很多年。”
立在青年身边的元宵微微垂头。
“原来是这样。”张韵颔首,话音一转,“阳姑娘觉得今日天气很冷吗?”
阳潇潇坦然:“还好吧。”这答案应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中规中矩。
张韵垂眸:“在下却觉得今日天气不好,风也很大。刚才……我看姑娘站在帘子旁边,连衣衫都被风兜起来了。”
“西南道的天气还真是变化莫测,跟我们那边差异很大。”
阳潇潇早就放下了筷子。从方才那句“衣衫被风兜起”开始。
阳潇潇:“河面上风大也正常,张公子觉得天气冷,可能是风寒还没好利索吧。”
她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张韵笑笑:“阳姑娘说的是。”话毕,竟然又沉默下去,只用一双筷子轻轻拣起几块糕点,甜腻的霜糖扑簌簌掉下来。他也面不改色,连吃了好多。
良久,就在阳潇潇准备开口告辞的刹那,张韵又抢先道:“阳姑娘,你喜欢吃甜的吗?”
阳潇潇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还好。”说到最后,她已经冷冷吐出两个字。
张韵:“我还挺喜欢吃的,只是平日里不怎么吃的到。”他放下筷子,修长如玉的手扣在面前小几上,那似乎是天生用来弹琴的手。
“今日请姑娘过来还有一事,就是报酬的问题。”
阳潇潇凝视着他。事到如今,她竟无意再谈及这个话题,虽然她一开始就是装的很感兴趣,但是她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张韵:“除了之前早就说好的一百两之外,我还想给姑娘五十两,可以吗?”
阳潇潇没吱声,对面人又突然道:“不如还是再多拿一百两赠与姑娘吧。”似乎有心向她解释,他又补充,“钰儿多话又爱玩,路上少不了由姑娘操心。”
“您自己看着可以就行了。今日多谢公子款待,请代我向夫人问好。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