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你我久别暌违,为何初逢就要刀剑相向呢?”
腾涌黑雾为道,颀硕身形显现。
他眸中含笑,墨发如绸拂面,若不看周身杀气腾腾的黑雾,倒算得个翩翩谦谦玉公子。
可惜,无人会被他的金玉面迷眼,只有长剑剖他败絮心。
长剑刺命门,他赤拳以抵。铮铮鸣响不绝,却不见一人再有动作。
“阿姊,你的剑慢了。当年你杀我时,可没给我察觉的机会。”
她收剑,退回到最初所站立的地方。
“阿姊,提炼两个独立分身的代价不小,现在的你,可打不过我。”
他迈步上前,一步步将方才被拉开的距离填满。
“白玖桉,崔瑛……”
他的脸上漾开笑意:“还是白瑛?我该记住哪个你呢?”
白瑛抬眸,素腕旋剑指地:“那你呢?现在的你,又是以谁的身份来唤我一声阿姊?”
喉间滑出一声笑,短促,似还带着欣愉。
“阿姊,”声似浪荡漾,却又捍不动岸边磐石,“当年予宁一遇,是阿姊你给我第二生。你若不再认我,槐清恐寝食难安呐。”
白瑛眉眼低压,眸若黑莓润亮而含纳剑光:“人界的那家奶茶店可是你的手笔?”
“明知故问可就没意思了阿姊,槐清仍记得那日雨夜阿姊动容的模样。”他站在了与白瑛相隔一人之距的地方,那双紫墨瞳含笑,却也不加掩饰那不堪言于表的情谊,“何时阿姊能为槐清的伤而伤情一二呢?”
予以他的回音,是剑穿风破空的啸音。
他再了解白瑛不过,她最狠心绝情,此番出面,定是为夺了他的命。可偏生她不用全力,此刻的步步逼近,更像是用这种看似决绝的方式来挑弄他的心绪。
他忽而站定,等待着那一剑没入躯体。
心脏更为剧烈地鼓动,它在耳边喧嚣,胸腔砰然叫嚷着难压的期待。
对,就是这样,像当初一样毫不留情面地刺入他的胸膛——
剑擦过脖颈,断了一绺长发。
愈发洋溢的笑容立时凝滞。
他静静地看着那长发,如此轻飘飘地散落于地,根根分明。
闹人的风息停,流云落光止步,不敢再靠近那二人半步。
“按祖训,不忠不义之人,不为白家孙。”
真是令人动心却冷漠至极的声音——他想,孩提时,周身人皆美言白家女,事实也确实如此——家中顶梁柱,朝中斗拱,国中砥柱——如此才人,慕羡得他一颗心从未平静。
可就是人人称道的忠义善勇之人,对付起他来从未心慈手软。
暗鎏自他半张面庞显现。
手中凝聚的黑雾已迫不及待想吞没眼前人。
“白瑛,你总是如此不知变通。”暗鎏沙哑的声音与他的朗润渐渐重合,“明明我已应许你比及四君的天地共主之位,你偏弃如敝履,明明距离重辟盛世只有一步之遥,你偏说我走邪魔外道草菅人命,断我生路,与我恩义绝。”
面容可怖的魔物在他上方形成。
“既红妆万里、情逾骨肉皆不可成,槐清便予阿姊风光大葬。”
黑雾织就密网,它们绞成利剑直奔白瑛而去。
乌泱泱的混乱终降临世间。
腻人的糖浆撒了一地,滚圆的珍珠瘫在地上、黏在鞋底,柏油路一塌糊涂。
“我的头好痛……”
“哇啊——妈妈……”
地底的鸣响仍在持续,被殃及的生命纷纷以头抢地而缓解痛苦。
鱼浮水蛇垂树,鹤落鹿鸣,天地悲恸。
“它聿堂!”
钱荃额角青筋惹眼,在难捱的精神压力下,她愣是给自己生出了一股力,推着自己半跪着冲到了它聿堂身边。
扬起的拳头,带着逾十年的怨恨砸入铜臭滋养的皮肉。
它聿堂,他手握金钱与权力,即使不是什么天子帝人,也堪称千千人万万生之上的存在。
不是他不被恨,亦不是他的爱情有多感人、他做的慈善攒了多少德而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还是好的,他不值得被恨”——若不是他站在金山上,若不是他多少也握着一本能宰人半条命的生死薄——
“你真该死!”
肉捶打着骨,带着要将骨头砸得稀碎的劲头反倒先将自己揉砸成了浆糊。
“阿荃。阿荃!”
赫淳安赤足扑去,她伸手抱住钱荃,将堪称七窍生烟的人抱入怀。
“阿荃,冷静!”
“冷静?”钱荃双手紧紧扣住赫淳安的肩旁,神经还在发了疯地抽痛,不堪忍受的压迫如何让她冷静。
“淳安,三亿在你耳垂闪耀了三年难道把你的耳蜗都刺穿了吗?是你的眼被墙挡住了还是你的心已经烂成了蛇卵的繁衍圈,以至于你能在这种情况下对我说‘冷静’?”
赫淳安静静看着她,任双肩被捏握得多痛她也只是拿着手帕一点一点拭去钱荃脸上的泪:“即便我不目盲耳聋心瞎,我也改变不了这一切。既然不可改,我又何必听着这些声音徒增烦恼。”
离开的蛇女再度归来,她的手中提着奄奄一息的人。
“皓义!”
钱荃顾不得赫淳安,当即接住满身血污的弟弟。
她分不清这些血都是谁的。
看着那始终紧握的拳头,本就沉底的心彻底压在了五指山下——她伸手去掰,窥得血肉下的一片绿。
他没有送出去。
他们失败了。
为什么?
异人类不是早就收到了他们传出去的信号了吗?他们不是保证会拿着钥匙开门,解救所有人吗?
“为什么会失败?”她看着那一点绿,眼神逐渐涣散,长久建立的希望支柱顷刻坍塌。
钱荃弯下脊背,几乎将自己埋入不知死活的人怀中。
管理者五号彻底起了杀心,起先所展示的媚骨柔音全然卸去。
鲜血,绘出一座城。
陈骄冕默然看着眼前人,没人能跟她解释为什么陈糯凡会出现在地下。
“姐姐。”
一声姐姐,陈骄冕脑海已滑过数十百句的质问和疼惜,可她最后只是默许她进入了诊所。
模样乖巧的猴子比之前长大了不少,它挂在门口,黝黑双目凝视着陈糯凡来时的路口。
“渴吗?”
陈骄冕像没事人一样关心着陈糯凡,她神色淡然地领着人穿过恢诡谲怪的里室,浮于流液的异生物显然对于陈糯凡的到来感到异常激动。
“不渴……”
陈糯凡怯怯地用余光窥窃着那些被禁锢在玻璃一侧的生物。
无可忽视的垂涎刺挠得本就没什么胆量的人抓住了前方人的衣袂。
明显带着无奈的笑声打破了那时刻笼罩陈糯凡的惧意。
“怕还敢来?”
抓着衣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在。”
“今天嘴甜也没用。”陈骄冕推开门,将她带进唯一算得上窗明几净的休息室。
陈糯凡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乱动。
她在愧疚,也在害怕。
陈骄冕何其了解自家妹妹?她悠悠倒着水,冷着双目看着玻璃杯慢慢被水填满:“没人叫你罚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