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下起了雨,细密如线,敲打泠泠。
一场冷雨将上京城仅剩无几的暑意浇灭殆尽。夏末的残花落了满地,风声潇潇,吹在身上有了秋意的意味。
就在这样的时节里,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又一次挂满了红幡,为的正是三日后重启的帝后大婚。
上一回的婚礼因皇后突然晕倒而不得不中断,即便天子已经下旨禁止民间私论此事,可坊间总有些不和谐的流言蜚语传出,防不胜防。
譬如视皇后为不祥,视帝后的结合为凶兆。
甚至还有人私下猜测,天子会不会因此更换皇后的人选。
然而,任凭各种猜疑盘桓其上,云昱不仅依然要立萧谙神为后,这一次的婚礼甚至比半年前的那一场还要更加盛大几分,花车绕城,乐声日日不绝。
雨势渐大,花车离去后,围观的人群也很快鸟兽状散去,街道上冷清下来,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而就在这时,朦胧的雨雾中响起车辙踏水声。远远地,一辆低调却不失奢华的马车行过上京城的街道,停在了诏狱外。
有一人掀帘下车。
沉沉暮色中看不清来人眉目,诏狱外的守军提灯走近,大吃一惊:“陛下!”
身侧的梅鹤莲手中的宫灯在风雨中微微摇曳,照亮了云昱清峻的侧脸。
陛下今日突然前来诏狱,可谓毫无预兆,守军连忙将云昱迎了进去。
云昱咳了一声:“如何?”
没明说是什么人,前来迎接的狱卒却听懂了。
“王......他还是老样子,自打进了诏狱就没变过。”
狱卒一面领着云昱朝里走,一面迅速禀报道,“起居吃住都一切照常,也并无逾矩。只是......”
只是云静野的状态,实在不像是个即将赴死的重犯。
云静野被押入诏狱的那日,刑部特意嘱咐过,需得对他严加看管。秦王是武将出身,戎马多年,身旁死心塌地的手下不少,更何况回京数月,在朝堂上已然有了不少追随者。
他们需得提防秦王与外面的手下里应外合设法逃脱,也得提防他在狱中自裁。
然而,云静野却大大出乎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预料。
他每日按时用膳休息,平日里便靠在牢房的一角或是思索,或是无所事事地踱步。每日狱卒来送膳食的时候,他甚至还会心情不错地与他们打招呼。
大约是实在闲着无趣,前几日他甚至要来了纸笔。诏狱中的众官员聚在一起分析了半天,可得出结论,云静野真的只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打发时光。
既不是朝狱外传递信息,也不是心如死灰的遗书。
狱卒在诏狱待了半辈子,和无数的死囚犯打过交道。随着死期将至,这些人要么在惊惧之下精神失常,状似疯癫,要么便是心如死灰,不吃不喝,麻木地等着死期到来。
可云静野......却好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仿佛这里不是诏狱,而是他的王府,他在这里不是等着行刑,而只是无所事事地休息。
狱卒说完,看向云昱,忽然心头一跳。身侧的皇帝唇角的微笑不知何时消失了,正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狱卒有点忐忑:“陛下?”
诏狱潮湿阴冷的寒意直往骨子里蹿。昏暗的光下,云昱忽然笑了一声。
分明还是原先那样清润的声音,可狱卒却莫名感到一股冷意蔓上脊背,霎时不寒而栗。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云昱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没说话。狱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看见陛下的靴子不疾不徐地绕过他,独自一人穿过面前幽暗的走廊,朝着死牢深处去。
直到云昱走出老远,狱卒才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来,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颤抖。
身后传来小吏疑惑的声音:“大人怎么不跟上去?”
“罢了。”
狱卒直叹气,抬手擦了把额角的冷汗,“......天家兄弟间最后一面,是我们能随便听的么?”
况且。
狱卒想起方才一刹那间如同坠入冰窖的恐惧,心想,还是赶紧躲远些,别叫陛下迁怒了才是罢。
......
顺着潮湿的甬道一路往前,引路的小吏最后停在了一间昏暗的牢房前,帮云昱打开了门。
隐约地,云昱看见不远处坐着一个人影,正坐在牢房中唯一一张木桌前,低头在纸上描画着什么。
小吏朝云昱行了一礼,便忙不迭地退下了。云昱负手站在牢房门口,定定地看着那个人影好一会儿,那人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依旧低着头,手中动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