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萧谙神抬起眼,在一片黑暗中对上了那禁军的眼睛。
他想必也是头一次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见她看过来,握着弓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一支羽箭射出,却偏了方向,只是擦着她的发梢飞过,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要,不要......”
云昱的声音几乎是凄厉的,年轻的天子已经完全摒弃了所有体面,近乎歇斯底里地试着挣扎,可最终只是力竭地跪倒在地,几欲落泪。
即便如此,他仍踉跄着膝行向前,试图挡在萧谙神面前,“不要动她......”
禁军置若罔闻,只是又一次拉开了弓弦:“待到下官先杀了这女子,陛下若是治下官的罪,下官万死不辞。”
萧谙神心想,这些日子她被囚在秦王府,有多少人想像他一样,将她置于死地?
倘若不是云静野安排的守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恐怕她早就死了无数遍了。
忽然,萧谙神发现,眼前的禁军似乎有几分眼熟。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这张脸。
稍一思忖,她依稀想起,他从前似乎是经常在坤宁宫附近巡逻的一员。
有时她夜间晚归,恰好碰见禁军巡视,他总是毕恭毕敬地对她下拜行礼,时而还能同她随意闲谈上几句。
可现在,锋利的羽箭瞄准了她的心脏,萧谙神看清了禁军眼中的决心。
只要他一松手,她必死无疑。
呼啸的秋风中,萧谙神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不必再做被困于笼中的鸟。
不必再心力交瘁地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
不必再永无止境地被算计、被纠缠。
如果说活在这世间便要永生过着这样的日子,那么或许死亡会是个不错的解脱。
这样想想......似乎也不错?
云昱声嘶力竭的咆哮声还回荡在耳边,黑暗中,萧谙神听见了羽箭破空的风声。
长风猎猎吹动她的裙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瞬间的来临。
霎那间,就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可就在这个瞬间,身后忽然仿佛凭空出现了一双手,熟悉的冰凉贴上来,握住了她的腰。
从方才开始,云静野就再没有过一丝动静,安安静静地隐在黑暗里,仿佛因为重伤而了无生息。
因而,无论是云昱还是他身边的禁军,几乎都短暂地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的手似乎比平时要更凉一些,是因为失血么?萧谙神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熏香,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掠过耳畔,她听见了他沉重的心跳声。
羽箭寒芒一线,她看清了他的脸。
从他们相识起,她从未见过他伤得这么重的模样。
而下一秒,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这一次,禁军拉弓的手没有抖。
只是愣神一瞬的工夫,那支箭便已到了面门前。
而这时,那只握住她腰身的手微微动了动,只是一股轻到几乎不可感知的力道,把她推了出去。
而就这么一股轻到近乎温柔的力道,她却脚下一空,竟没有站稳,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面贴上了她的脸,她却来不及顾及手臂和膝盖传来的疼痛。
近乎是遵从着本能,她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他将她推开的动作只在瞬息之间,而他们错身的几秒内,那支本该置她于死地的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而他正站在城楼边缘,摇摇欲坠。
“你......你......”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支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走向他,整个人却僵在原地,身子半点不听使唤。
分明只有咫尺之遥,却犹如天堑。
笼罩在夜幕上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皎皎月光洒落在城楼上,却好似惨白的烛光。
他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整张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眼珠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萧谙神。
见她看也看着他,他似乎心情不错,唇角略微提了提,启唇想要说点什么,可刚一开口,便有鲜血从唇畔溢出,像是源源不断的河。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啊。
萧谙神看见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像是只骤然断了线的风筝,就这么轻飘飘地朝着城楼下坠落。
无边无际的黑暗,好像坠进无尽深渊。
留给萧谙神的最后一眼,是他耗尽全身力气抬起手,双眼看着她,轻轻在眼尾点了点。
她认出了他的口型:“......别哭。”
她木然地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庞,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
思绪恍惚间,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哭呢?
-
再醒来时,萧谙神几乎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头顶上是绣着云纹海棠的金丝床帐,鼻尖能嗅到淡淡的熟悉檀香,她睁开双眼,只觉得头晕目眩,刚刚试图起身便跌了回去。
“殿下醒了!”
一道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萧谙神愣了一下,随即床帐被人拉开,熟悉的人影半跪在榻前,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殿下,您终于醒了!”
她怔怔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丹朱?”
丹朱眼眶瞬间就红了,深深地朝她一拜:“殿下,是奴婢。”
所以,她现在是在......
萧谙神缓缓地环顾四周,雕花栋梁,铜炉香烟,透过窗棂,隐约可见朱红的宫墙。
分明是熟悉的寝宫、熟悉的陈设,熟悉的人,她恍然了好一阵,几乎生出几分陌生感。
这里是坤宁宫,她回来了。
她回过神:“什么时候了?”
丹朱道:“您回来已经三天了,也昏迷了三天。”
那个夜晚,城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已经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个深夜,皇宫大门再一次缓缓打开,天子在禁军护送下重回皇城,好像这段时日的一切从未发生。
而那个深夜,丹朱也在坤宁宫等到了亲自抱着萧谙神的天子。
她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陷入深深的昏迷中,却又紧紧皱着眉头,极为不安的模样。
还有她的衣着。
分明穿着繁复华美的衣裳,却又褶皱得不成样子,更别提其上斑斑驳驳的血迹。
她在昏迷中不安,似乎是陷在一场噩梦里,丹朱想问发生了什么,可看着陛下的眼神,亦不敢多问。
那眼神疲惫、悲伤,小宫女不明白,此番回宫分明是凯旋,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萧谙神一边小口小口喝着茶,一边听着丹朱絮絮叨叨。听着听着便有些走神,忍不住心想:她昏迷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许多东西尘埃落定。
那么......
她意识到了什么,刻意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仿佛只要她刻意忽略下去,那一晚的一切就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拨动珠帘的声响,随即脚步声停下了。
远远瞥见了那白袍上绣着的鎏金龙纹,丹朱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下去。
云昱走了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什么时候醒的,身上可有不适么。”
他声音温雅,一如往常。
萧谙神摇了摇头,他便同她说起了这几日宫中的事务,她颔首应下,而后寝殿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还是云昱先开了口:“盈盈。”
“那晚在城楼上意图袭击你的禁军,朕本来只是想先将他关押,待你醒来再作处理。”他道,“可昨日他在狱中畏罪自裁,朕念他这些年的贡献,已经命人将他的尸首葬下了。”
萧谙神嗯了一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秦王......”
云静野。
不知为何,想到他的名字,她的心脏好像被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云昱顿了顿,还是回答了她:“那夜他中箭坠楼,朕后来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寻了他的尸首。”
那时,城楼下还有严阵以待的军队,所有人都看见了秦王自城楼坠下的一幕。
可奇怪的是,事后派人去寻,可城门下只余一摊早已干涸的血迹,秦王的尸首却不翼而飞。